她闻言眼睛更亮了,往你身边凑了凑,声音软了几分:“那阿姊唤我嫋嫋就好。”
你勾了勾她的鼻尖,笑道:“这么快就认我当好人了?谁对你好你就信谁,也不怕被骗?”
她却摇了摇头,眼神格外认真:“我只信阿姊,旁人我谁也不信。”
你看着她眼里纯粹的信任,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将她扶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程府的腌臜算计,也为她遮起了一片安稳的天地
安顿好程少商后,你拿着新做的衣服和吃食带着宛竹去了杏花别院你进去时正好看见崔侯正与霍君华一同看杏花,你依着礼数上前屈膝行礼,还未开口,霍君华已然转头望来,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对着身旁的崔祐打趣:“你瞧瞧这姑娘,如今城中物资紧缺,家家户户都过得拮据,她倒是清闲,三不五时就往我这偏僻别苑跑,莫不是真惦记我这里一口吃食?”崔祐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偷偷朝你递来一个歉疚的眼神。你深知霍君华神志时常不清,言语向来无忌,并未放在心上,直起身浅笑道:“姑母说笑了。知晓院中清寂无人作伴,我特意裁了新衣,备了些茶点送来,只求能为姑母解几分烦闷。”
说罢,你示意宛竹打开随身的锦布包袱,将那件针脚匀整、料子柔滑的绫裙取了出来。霍君华伸手接过,拎着裙摆在身前来回比划,指尖一遍遍摩挲着裙面的纹路。片刻之后,她脸上的笑意骤然褪去,眼底翻涌着偏执与不甘,拔高了声调对崔祐道:“阿猿,你且看看,我穿这身衣裳好不好看?若是我精心装扮,能不能压过越姮那小贱人?”
此言犯了大忌,崔祐脸色瞬时沉了下来,慌忙上前抬手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急声劝阻:“君华!休得胡言!宫中贵人岂是能随意品评的,万万不可再讲这般浑话!”
霍君华用力挥开他的手掌,像个受了委屈的稚童,气鼓鼓地瞪着他:“你只管拦我!再敢多嘴,我便去找阿兄,让他把你赶出这院子!”她话音未落,周身的气息陡然剧变。方才的顽闹与嗔怒尽数消散,那双原本尚有几分神采的眼眸猛地涣散,瞳孔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她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猝然伸出手,死死攥住了你的手腕。她的力道极大,指节绷得泛白,几乎要将你的腕骨捏断,凄厉又惶恐的哭喊断断续续溢出口中:“没了……全都没了……阿兄!快跑!大家都快跑啊!”
你心下一紧,心知她是触景生情,旧疾再度发作。连忙招呼院内待命的仆妇一同上前,几人小心翼翼扶着躁动不安的霍君华,你贴在她耳边温声软语地安抚,一遍遍地柔声劝慰。耗费了许久功夫,才渐渐抚平她心绪的狂乱,将她安稳扶进内室躺下。
等你出来时凌不疑也在外面与崔祐站在一起你缓步走上前,心头满是愧疚,轻声开口:“子晟、崔将军,今日都因我贸然前来探望,引得姑母心绪大乱,旧疾复发,实在是对不住。”
凌不疑薄唇微抿,尚未作答,一旁的崔祐便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疲惫与疼惜:“此事与你无关,不必自责。当年孤城惨变,君华带着两个孩子九死一生,一路颠沛流离,受了数不尽的惊吓,身心早已被拖垮。如今只要稍稍触及旧日往事,她便难以自持,半分刺激都经受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侧沉默不语的凌不疑,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我方才正与子晟说起,近来圣上频频过问他的婚事。朝中不少世家也纷纷动了心思,圣上便想着顺势为他择一门亲事,日日都在念叨此事。”
你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廊下微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颜上,将他眼底深藏的沉郁映照得愈发清晰。你知晓他心中装着血海深仇与未竟之事,素来无心顾及儿女私情,便温声劝道:“算来你也将近十六岁了,陛下疼惜你,操心你的终身大事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你胸有大志,心中尚有诸多要事未了,这些俗世姻缘琐事,原也不必急于一时。”
凌不疑静立良久,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你。下一瞬,他忽然伸出手,牢牢握住了你的手腕。他掌心带着常年握枪执剑磨出的薄茧,触感粗粝,力道却沉稳而决绝。他嗓音低沉,一字一句,带着不容更改的意志:“我已然向圣上递了请命,决意远赴西北边关从军。一日不能在边关立下赫赫战功,一日查不清当年旧事,我便一日不踏入都城半步。”
你望着他眼底孤注一掷的坚定,心口像是被漫天飞落的杏花堵住,闷得喘不过气。你清楚他此举大半是为了避开都城接踵而至的议亲纷扰,可西北远在千里之外,边关风沙漫天、战火无常,其中凶险可想而知。你纵有万般劝阻,也知晓他心意已决,再多言语也是徒劳。沉默许久,你压下心底翻涌的忧思,嗓音微微发哑,细细叮嘱:“西北边关苦寒,风沙肆虐,远比都城艰苦百倍。你务必多备厚实的御寒衣物,行军在外切莫一味逞强……你打算何日动身?”
他垂落长长的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低声回道:“原定五日之后启程。”
你抬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肌肤,语气诚恳又温柔:“你只管安心前去。姑母这里有崔侯日夜照拂,我往后也会日日抽空过来探望打理,再增派几名行事稳妥的仆妇贴身伺候,定然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凌不疑抬眸看了你一眼,冷硬的眉眼间难得掠过一丝浅淡的暖意,只是沉默着,缓缓点了点头。
第二日天刚破晓,晨雾还未散尽,你便换上素色衣衫,带着宛竹赶往城外的静安寺。寺内香火鼎盛,袅袅青烟盘旋在殿宇梁柱之间,往来香客络绎不绝。你跪在佛前,诚心叩拜,一心只求前路艰险的他能逢凶化吉、平安无恙,亲手求了一道平安符。符纸尚且留着香火的温热,你小心翼翼拢在掌心,心头稍稍安定。
可你才刚踏出大殿门,府里的下人便神色慌张地一路奔来,跑得气息不稳,急声道:“郡主,大事不好!凌将军已然提前整顿好行装,此刻带着随行部曲往城门去了,竟是今日便要动身!”
这话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你心头骤然一慌,随手理了理衣襟,快步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车夫不敢耽搁,扬鞭催马,车轮滚滚疾驰在长街之上,不过片刻,便一路赶至都城正门。
城门之下人来人往,车马穿行不息,守城兵士执戈肃立,戒备森严。你不等马车完全停稳,便提着裙摆纵身跃下,踩着满地尘土往前奔跑。疾风刮乱了你的发丝,急促的呼吸撞在胸口,你扬声呼喊,声音穿透喧闹的人声:“子晟!凌不疑!”
前方整装待发的队伍闻声骤然停驻。凌不疑原本已然翻身上马,听闻你的声音,当即勒住缰绳,利落翻身下马,大步朝着你的方向走来。玄色披风被晨风吹得猎猎翻飞,衬得他清瘦却挺拔的身形愈发凛然
你快步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便将掌心那道温热的平安符塞进他手里,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话语里已然染上难以掩饰的哽咽:“这是我特意来寺中为你求的平安符,你一定要随身带好。边关征战凶险万分,千万护好自己,务必平安归来。”
他垂眸凝视着手心薄薄的符纸,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而后抬眼,深深地望向你。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无奈、隐忍、期许,还有太多难以言说的心事,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缓郑重的话语:“圣上连日催逼赐婚,京中流言纷扰不断,我早一日动身,便能早一日脱身。你安心留在都城中等我,待我带着战功荣归那日,我们自会再见。”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再度翻身上马。勒紧手中缰绳,他最后回望了你一眼,随即扬起重鞭。长长的行伍踏着晨光,朝着城外漫漫前路缓缓行去
你心知,这并非三两日的短暂别离,而是一场前路茫茫、归期难测的远行。宛竹走上前来,轻轻为你拢住被风吹散的衣衫,低声出言劝慰。你依旧伫立在城门之下,望着空荡荡的远方大路。满城春风吹不尽心头牵挂,唯有将所有祈愿,都托付给这漫漫长风,遥寄千里之外的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