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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面上依旧是温驯恭顺的模样，垂首端坐，眉眼清浅。

“母妃厚爱，儿臣感念于心。”他温声道：：“只是儿臣如今孑然一身，无德无才，不敢耽误世家闺秀半生安稳。婚事之事，还请母妃暂且搁置，待日后朝堂安稳，儿臣再听从母妃与陛下安排便是。”

柳淑妃见他态度坚决，知道他素来心性执拗，一旦打定主意，旁人再劝亦是无用。便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作罢：“罢了，你素来有主见，母妃便不逼你。只是你切记，无论何时，栖梧宫永远是你的去处，母妃永远为你打算。”

“儿臣自是谨记。”梁景瑞微微躬身。

殿中静默片刻，柳淑妃话锋微转，眼底多了几分深思：“今日御花园之事，我已然听闻。太子今日为嘉宁公主动了大怒，当众严惩郭家，朝野上下，怕是无人再不知晓太子护妹之心。”

梁景瑞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转瞬便掩去。

“皇兄素来疼惜嘉宁妹妹，多年如一，实属难得。”

“何止是难得。”柳淑妃轻轻蹙眉，低声道：“这份疼爱，未免太过厚重出格。嘉宁公主终究只是义妹，非皇室血亲，太子这般事事偏袒、步步庇护，早已逾越寻常兄妹分寸。”

她在深宫沉浮数二十余载，阅人无数，早已察觉其中异样，只是不敢轻言揣测皇家私事，今日对着梁景瑞，才敢吐露一二。

“陛下近日频频提及太子的婚事，依我看，太子迟迟不肯择妃，怕是心思根本不在朝堂为他选定的世家贵女身上。”

梁景瑞指尖摩挲着杯沿，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淡笑意，听似随口应答：“皇兄心性沉稳，所思所想，非我等能揣测。”

他看似淡然旁观，心底却早已悄然算计分明。

梁景玉越是这般偏执护着孟姝，越是将那一份逾矩的偏爱摆于人前，便越是容易落人口实，留下把柄。

昔日他父兄败于皇权争斗，满门倾覆，唯有他苟活深宫，寄人篱下十余载，步步隐忍蛰伏。可偏偏梁景玉拥有他梦寐以求的一切，储君之位、帝王偏爱、朝野敬重，如今还捧着一颗真心，系在一名无依无靠的义妹身上。

何其可笑，又何其碍眼。

柳淑妃不曾察觉他心底波澜，兀自轻叹：“但愿是我多想了。只是嘉宁公主性子温顺单纯，太子这般护着，未必是福。深宫路险，太过瞩目，终是易招风波。”

梁景瑞抬眸，眼底已是一片纯粹的温润，轻声附和：“母妃所言极是。”

＊

彼时御花园内，秋风习习，荷香袅袅。

七夕宴席正是热闹之时，丝竹悦耳，笑语盈盈。各家世家子弟分列水榭两侧，吟诗作对，闲谈说笑，一派太平盛景。

孟姝悄然立在雕花月门之后，身形藏在繁茂的花枝阴影里，不敢上前惊扰。她的目光悄悄掠过水榭边几位年轻公子的身影，心里默默记着模样。

左边那位穿竹青色长衫的，眉目清秀，举止端方，瞧着像是翰林院某位学士家的公子。右边那位着玄色锦袍的，身形挺拔，谈笑间自有一股爽朗之气，大约是武将家出来的子弟。

她看得认真，却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只装作赏花的模样，时不时偏头往那边瞥上一眼。

正瞧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嘉宁姐姐怎跑到这儿躲清闲来了？”

孟姝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梁清沅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后，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眉眼间满是促狭的笑意：“姐姐在看什么呢？这么出神，我走近了你都没察觉。”

孟姝被她撞破，耳根微微发热，连忙垂下眼，低声道：“没看什么，就是觉得这花开得好，多站了一会儿。”

梁清沅歪了歪头，顺着她方才的目光望过去，正好看见水榭边那几位公子，登时了然一笑，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哦——姐姐是在看人呀。”

孟姝被她这一说，脸上更烫了，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静安，别胡说。”

梁清沅也不恼，笑嘻嘻地咬了一口桂花糕，含糊不清道：“这有什么好藏的？姐姐明年开春便要及笄了，看看又如何？我若是姐姐，早就大大方方地看了，谁还敢说我半句不是？”

她说着，目光往水榭那边扫了一圈，忽然伸手指了指：“那个穿玄色锦袍的，是镇北将军府的公子，听说骑射极好，人也爽朗。姐姐觉得如何？”

孟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正是她方才留意到的那位武将公子，确实生得英气挺拔。她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只轻声道：“静安，你小点声。”

梁清沅见她脸皮薄，也不再打趣，只咯咯笑了两声，又说道：“那姐姐便先看看罢，妹妹还有事就不奉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