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喜好,有软肋,有孤单。
这才是活生生的沈知瑶,不是史书里冰冷的县主符号。
陆寻拿出随身平板,高清拍下族谱裁切痕迹、玉兰残墨、县志摘抄,一字一字归档录入专属文档,文档命名简单直白:记瑶。
这是她为阿瑶搭建的,独一份的文字世界。
离开档案馆前,陆寻路过街边花店,买下一束盛放的白玉兰。
花瓣温润洁白,花香清甜,鲜活热烈,是墓底千年,从未有过的鲜活春意。
——
与此同时,幽暗南山崖墓。
队员尽数下山休整,墓内只剩通风仪器低低嗡鸣,四下寂静无声。
阿瑶缓步走回主墓室。
主墓室阔大规整,中央安放一具整块青石雕琢而成的宋式石棺,棺身刻满缠枝玉兰,纹路细腻精美,是她生前亲自敲定的纹样。
这就是她长眠千年的地方。
她抬手,薄雾指尖轻轻抚过石棺棺盖,触感冰凉坚硬,是相伴千年的温度。
千年岁月,无数独处时刻,她都是这般,对着石棺自言自语。
她会和棺内早已腐朽的肉身说话,会和壁画侍女说话,会和墓顶星宿石刻说话。
说王府别院的春日玉兰,说冬日难熬的风寒病痛,说上元节没能去看的汴京灯会,说自己这辈子,最想要的不过是一场无人管束的自由。
从前开口,无人应答。
如今开口,终于有人愿意倾听。
阿瑶缓缓坐在石棺边缘,赤脚悬空,望着墓口漏进来的一缕天光,轻轻晃了晃脚尖。
她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的冬夜。
别院大雪封庭,院内玉兰尽数凋零,她咳得浑身脱力,侍女捧着汤药进来,眼神躲闪,不敢说话。
她早就知道汤药有问题。
自幼喝了十余年的凉药,蚕食气血,损耗心肺,帝王要她死,沈家不敢护,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离世,用来换取士族安稳。
离世那日,没有哀乐,没有族人送别,简简单单封棺,连夜送入南山崖墓,即刻封山锁门。
下葬封墓那一刻,镇魂篆生效,地磁锁魂,她魂魄被困此地,从此不见人间。
起初她会难过,会不甘,会日日趴在墓口,等着有人来寻她,唤她一声名字。
一年,十年,百年,千年。
期待慢慢磨平,情绪慢慢变淡,最后只剩麻木孤寂。
她学会看山外朝代更迭,学会看草木枯荣,学会接纳自己永远被困于此的宿命。
本以为,这一生,直至魂飞魄散,都只会孤身一人。
直到陆寻踏墓而来。
阿瑶低头,看着自己近乎透明的指尖,轻轻弯起眉眼。
她不求离开墓穴,不求往生轮回。
只求陆寻笔下,能留下她的名字。
只求后世有人翻书时,能知道,北宋庆历,有个叫沈知瑶的少女,好好活过,认真爱过玉兰,也孤独过完一生。
风从墓口灌入,拂动她月白衣袂。
阿瑶轻声呢喃,念着那个现世之人的名字:“陆寻。”
日光渐斜,暮色将至。
山下汽车引擎声渐近,属于她的人间暖意,如期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