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水冲在身上,浴室里腾起白茫茫的雾气,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底下,让水柱打在肩膀上,冲了好一会儿才出来。
擦干身体,他从衣柜里拿出段傅深给他买的那套浅灰色的睡衣,棉质混纺,摸上去柔滑而厚实,领口绣着一圈星星图案。
以前他总觉得穿段傅深买的东西别扭,好像穿上就欠了对方什么,现在这种感觉淡了很多。
他系好腰带,在落地镜前站了一秒,镜子里的人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头发还湿着,几缕贴在额头,脸颊被热水蒸得粉扑扑的。
下楼的时候,张姐正把午餐端上餐桌。
南瓜粥盛在白瓷碗里,表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米油,;香菇小煎鸡酱香浓郁;清蒸鳕鱼铺着姜丝和葱段,淋了蒸鱼豉油,闻起来香气扑鼻。
“贺先生,午餐好了。您看看还想吃什么?我可以让厨房再做。”张姐把粥碗摆正,抬头看着他。
贺希摆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不用了,这些够了。”
他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南瓜的甜和米香融在一起,烫得他眯了眯眼。
他又夹了一块鸡肉,肉质紧实,香菇滑嫩,咸鲜中带着一点点辣。
他吃得认真,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咀嚼的速度不快,吃得很满足。
张姐站在一旁的柜子旁,手里拿着剪刀和一束刚换下来的洋桔梗,慢慢修剪枝叶。她剪一刀,停一下,把剪下来的碎枝拢到一边,时不时抬头和贺希聊两句。
“贺先生今天心情很不错哦。”张姐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不掩饰的欢喜。
贺希嘴里还含着粥,含糊地“嗯”了一声,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张姐低头剪掉一根多余的侧枝,随意地说:“这些菜都是段总特意交代我们做的。他说您最近胃不好,要清淡的、好消化的,南瓜粥养胃,鸡肉不能放太多辣椒,鳕鱼刺少……”
贺希听着,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他咽下嘴里的粥,抬起头看向张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但很快被笑意盖住了。
“张姐,你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张姐放下剪刀,想了想,拇指在食指的关节上掐了一下,又掐了一下:“具体多久我记不太清了。反正段总才十六岁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伺候了。从老宅跟过来的,算算……十几年了。”
“那你可以跟我说说小时候的段傅深吗?”贺希放下筷子,双手搁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玻璃珠。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好奇。
张姐笑了,放下手里的花枝,站起来去洗手池冲了冲手指上的汁液,又用围裙擦干,才在贺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最开始是在老宅那边工作的。那时候段总还住在学校里,偶尔周末才回老宅。说是回来,其实也没得闲,一大早英语家教就上门了,上完英语上数学,数学学完了还要练钢琴,钢琴之后还有马术。”张姐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四根的时候停了一下,“有时候我看着都觉得心疼,那么小的孩子,书本摞起来比他的都高。”
贺希微微点头,勺子搁在粥碗里,没有再舀。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慢慢拼起来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周末的清晨被闹钟叫醒,坐在长桌前,面前摊着写满英文的书本,阳光撒满了整间屋子,窗外是花园,花园里有鸟叫,但他不能出去玩。
“他小时候……会反抗吗?”贺希问,声音不大。
张姐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瓶刚插好的洋桔梗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段总小时候就很懂事。大人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来不哭不闹。有时候我看着都觉得……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里发酸。”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就这几年,他搬出老宅自己住了,脸上才慢慢有了点笑模样。您来了之后,他笑得更勤了。”
贺希没有接话,低下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一些,温温的,南瓜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一直甜到喉咙里。
他把碗放下,拿起勺子继续吃饭,嚼着嚼着,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张姐看在眼里,没有再说话,重新拿起剪刀,安安静静地修剪剩下的花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