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持砚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将书卷收入袖中。
杜有灵见他不接话,自己倒先叹了口气,絮絮叨叨起来:“你不知,那蛮娘子整日在我府上作威作福,四处撒野。我见她喜翻我书架上各地名山赋,怜她不识字,便讲予她听。她听了几日,便卷了我那好些书卷,跑了,说要去亲自走一趟,待走完再还给我。气死我了!”
李持砚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怕晦气吗?”
杜有灵一愣:“什么意思?”
“她去那些山头,可不是为游山,而是为了葬人。”李持砚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她是沈不归之妻。当年肃州陷围,沈不归为救肃州将士,一介文臣,带着几人从后方突围,纵火烧了敌军粮草,自己也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荀蛮自此后,便带着他的骨灰,凡遇名山胜景,便往一处葬。她说他有通天之才,有贤明之心,却一生困于肃州。她为他不服,偏要带他把宣国走上一遍。”
山风忽然大起来,吹得道袍猎猎作响。林间的沙尘被风卷起,落在灌木间。
杜有灵沉默了很久,终是没有再碰这个话题。他只是靠得更近了些,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方才观你那眼神,莫不是喜欢上了那亓家小娘子?”
李持砚几乎是脱口而出:“胡说!”
可他的耳后却红了一圈,像被人用朱砂不经意点了一下,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杜有灵凑得更近,脸上写满了揶揄:“看来是喜欢上了。先前说是要管教她,如今看来,被管教的是你吧。嗯,李侍郎?”
李持砚面无表情地扬起马鞭,又面无表情地朝着杜有灵的马屁股招呼过去。只听一声马嘶,杜有灵惊呼着被马拖着往前蹿去,衣衫狼狈地飘扬在风中。
他挽弓搭箭,臂如满月,只听得“铮”的一声弦鸣,一支羽箭流星般飞出,正中前方草丛中一只灰兔。那兔子应声倒地,连挣扎都不曾。他收弓回马,神色平淡,这只兔子太丑了,亓春眠应不会喜欢。
一行人狩猎许久,收获颇丰。杜有灵被颠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勒住马,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再不敢多嘴。八皇子侯玉平策马在前,不时回头与人说笑,兴致颇高。随行的武官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在溪边饮马,有的在树下歇息。
日头渐高,山色愈发清朗,鸟鸣啁啾,林叶沙沙,若非细听,几乎要错过那从林中传来的窸窣异响。
八皇子侯玉平刚勒马停下,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杀声四起,刺客从四周飞出,刀光映日,寒芒毕现,一身黑衣,蒙着面巾,手中利刃在阳光下划出刺目的白光。随行的武官们反应极快,纷纷拔刀迎敌,一时间刀剑铮鸣,血雨腥风。
李持砚面沉如水,手中弓箭连发,一箭穿喉,箭无虚发,见只剩最后一支箭,他毫不犹豫,以箭为刃,纵马冲向最近的一名刺客,箭锋划过那人的脖颈,温热的血溅在他青白的道袍上,触目惊心。他顺手夺下那人的刀,反手劈开另一名刺客的胸膛,转眼间,又斩杀数人。
忽然,他心头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拽了一下。
亓春眠!
他猛地调转马头,朝着山脚方向疾驰而去。
亓春眠原正在教高蓉香骑马,本想撒些小孩子脾气,哄她勒马高跳,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她几乎是本能地将腰间短刀塞进高蓉香手中,护在她身前。
“蓉香,拿着!”
话音未落,林间飞出数道黑影。亓春眠来不及多想,拼尽全力将高蓉香甩上自己的马背,用力一鞭抽在马臀上。
“走!”
马儿嘶鸣一声,驮着高蓉香朝远处狂奔而去。
高蓉香回头,撕心裂肺地喊:“春眠!”
可亓春眠已经被那股反震之力摔倒在地。她顾不上痛,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坡下跑去。身后的刺客穷追不舍,脚步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的鼓点。
这片丛林她从未走过,灌木横生,荆棘遍布,勾破了她的胡服,划伤了她的手臂。她野惯了,却也从未受过这般苦。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一阵钻心的疼从脚踝传来,她踉跄着扑倒在地,再也跑不动了。
“你们若敢动我一分,我父兄一定会剥你们皮,拆你们的骨,我就是做成鬼,也要日日折磨你们的妻儿老小,不仅要鞭你们坟,还要你们后世永不得安宁!”她恐惧地瞳孔缩紧,却没有后退,只不停地破口大骂。
她有些怕,怕疼,怕死,怕自己死后李持砚另娶他人,怕母亲阿姐终日含泪,怕父亲兄长郁郁终生,怕鬼怪之说真为虚幻,怕自己报复不了他们。
刺客停在树梢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缓缓拉开了弓。
箭头对准了她的心口。
亓春眠闭上了眼睛:“死就死,反正我死了,你也别想活!”
她听到了弓弦震响,听到了箭矢破空的风声。
可随之而来的,却不是疼痛。
一股温热的液体洒在她脸上,血腥味糊了她满脸。
她猛地睁开眼睛,可眼前却尽是血色。
李持砚背对着她,挡在她身前。那支本该射穿她的箭,此刻穿透了他的肩头。他“砰”的一声,单膝跪地,血从他肩头涌出,顺着青白的道袍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亓春眠摊在地的掌心。
好疼,砸得她的掌心好疼,眼睛里全是血,李持砚的血太烫了,烫得她不停地眨眼,烫得她的脑袋里全是热涌着的血,她都这般疼了,李持砚该有多疼啊……
“李持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