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母亲费心了。”亓正清抿唇敛眸,抬手接过,饮尽之后,将碗轻轻置回案上,躬身道,“大理寺案务冗繁待理,儿子就先行告退回署了。”
亓正清匆然远去,袍角带过微尘,转瞬便淡出堂外,只余下合上的门扉。直至脚步声散去,江海卿才回过头,手中的玉勺被人握住,她看向亓鉴真,那人只包住她的手,替自己盛了一碗。
“夫人满心只牵恋正清,却独独不在乎你那尚负伤未愈的夫君。”
江海卿闻言眯眼微嗔,抽回手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的肩膀:“你经年在外,这些年岁,正清一人撑持门庭,在外要周旋公门、掌刑断案,在内要照拂家闱,家中诸事,多是他担着。如今你回来,不体恤他也就罢了,倒先与他犟上了。”
“你有何好委屈的?”江海卿搁下玉勺,缓身坐下,“他自十六就孤身立京华,孤行无依,独木自撑。你在外督漕运、察吏治,鞭长难及便也罢了,如今回了京,又何必压他?”
亓鉴真抿着汤羹,笑而不语,只一味点头,惹得江海卿愈发气闷,连连戳了他好几下。
“寒食过却,期约不归,眠儿的婚事你也错过,她性子更为骄拗,待你伤势好转,就去好好哄哄她,如若不然,只怕来日,她便不认你这个父亲了。”
亓鉴真抬眸感叹自家夫人的偏心,但到底未表露出来,语气温顺道:“好,悉听夫人吩咐,为夫认错、知错、改错。”
“这还不错。”
……
云霞出山,晴光催人,窗外的日头沉着一钩浅金,吞着千顷的云光,漫过层叠的山脊,最后带着回忆,坠倒在无休无止的雨声中,亓春眠每阖上眼,那模糊的雨影就涨落在胸腔中,闷得她有些难过。
她怔怔地躺着,那雨就扑到了她的面上,她惶然起身,却触不到自己的皮肉,骨头也被溶到了雨里,可帘前的日光却浮动着,伸手去抓,它便躲得更远些,亓春眠勾着身看着湿润的掌心,掌纹处一点点绽开,从血液里渗出一张人脸了,直勾勾地盯着她。
“什么东西!”
亓春眠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去寻李持砚的身影,入眼处却只有窗角轻抛的浮光,被风吹得游移不定,斑驳地落在她汗湿的颈窝。
李持砚不在。
她的手搁在床边,绞着垂坠的纱帘,片刻后才松开手,支着身坐起来,待窒闷的感觉消去,才半知半觉方才的一切都不过是梦境罢。
屋里很静,耳膜处依旧回荡着籁籁的雨声,她呆坐了许久,虚虚拢着手,似乎不明白平日里鲜少做梦的她,怎么就被噩梦魇住了。
掌心的那张面容,那双无神的眼,她似乎见过,可无论如何回忆,脑中都只剩朦胧的虚影,半点零碎记忆也想不起来。
昔人有言“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愿做无事人,不吟尘里念,闲事无扰,方为快活之道。亓春眠干脆便不想了,既是记不起来,便是无关紧要;既是无关紧要,又何必庸人自扰、平添烦恼。
她轻呼出一口气,将面颊陷入掌间,触及自己温腻的肌肤,心下甚美,不由得眯起了眼,笑了许久,而后掀了被,赤着脚踩在厚密如茵的毡毯上。
恰在此时,花燃掀帘而入,一眼瞥见亓春眠赤着的双脚,上前屈膝蹲身,拿过一旁的绣鞋,语气无奈:“我的好娘子,您怎么又不穿鞋就下来了!”
“春寒料峭,纵有毡毯,也到底寒浸,您也不怕找了凉。”
亓春眠重新倚回床榻边,双膝轻拢,环抱着双脚,脚趾不安分的蜷了蜷。她眉梢带着笑,懒洋洋的,歪着头看向花燃:“我的好花燃,娘子我鲜少这般,可你次次都将我捉个正着。分明是你的错,你管我太严了些,叫我连片刻自在也无。”
花燃拢过亓春眠的脚踝,掌心托着足跟,仔仔细细地给她套上锦袜,闻言抬起头,腮帮子微微鼓起,却说不出气话:“娘子说的话好无道理,净会拿我打趣!去岁寒春,您执意赤足起舞,非说什么‘跷足而舞、步步生莲’,结果受了寒,娘子不记得,我可记得您那几日成天嚷嚷着骨节疼!”
亓春眠浅笑晏晏,伸出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又漫不经心地敲了敲她额头:“花燃不许数落我。”
眼见花燃的眉头愈发往下坠,亓春眠咳嗽几声,慵声道:“前尘旧事,不必再提。娘子我要好生打扮一番,今日,我可要出府一趟。”
她站起身,拈起玉梳,拢过一缕青丝,却梳得自己头皮发痛,撇着嘴看向花燃,眼神好不委屈。
花燃忍俊不禁,直到落在身上的那道眼神多了几分埋怨,才伸手接过玉梳,替她将青丝一缕缕绾起。
亓春眠唇角微翘,眉染春风,看着镜中那不敷粉墨、好不清丽的人儿,不由诗兴大发,随口念道:“哎,闷闷闷,心中甚烦闷;愁愁愁,娘子好忧愁。不见佳人影,漫说心空空。多情载相思,孤栖离人院。”
亓春眠连连叹气,作势要垂首忧伤,却被花燃捧着脑袋,只好作罢,语气轻快起来:“春风多恨,我好忧伤。唯有市井繁华,可消遣我心中烦闷。”
她抬起眼,瞳珠悠悠转着,感叹道:佳肴美酒,俊仪俏娇娘,今日,娘子就去那醉风楼,借茶消愁,免得愁更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