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予意是定国公府的三公子,锦姝的三哥。
谢家四兄弟里,他最不像世家子弟。
大哥谢一身戎装,十九岁入兵部,刀光剑影里滚出来的,四弟中探花、入翰林,是清流里头走文墨的。
唯独谢予意,从小书读得不差,骑射也拿得出手,可偏偏对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事提不起兴致。
他爱看账本。小时候跟着祖父去庄子上收租,别人看田里的稻子,他看账房先生手里的算盘。
有一回祖父问他,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他说,想把谢家的铺子开到北边去。
祖父哈哈大笑,说你大哥守边关,你倒想把生意做到他地盘上。
后来这话还真应了。
谢予意在户部挂了个闲职,明面上是官身,暗地里接手了谢家的产业。
田庄、铺面、商队调度、南北货的往来,桩桩件件都经他的手。
谢家是将门,世袭的国公府,勋贵里头的头一等,可越是这样的门第,越怕坐吃山空。
祖父常说,将门子弟不能只会打仗。谢予怀守国,谢予瑾守名,谢予意守家。兄弟三个各司其职,缺一个都不行。
谢予意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他从不觉得管庶务是委屈。
谢家的根在朝堂上,可朝堂上的根,得靠银子撑着。
军中的马匹、边关的粮草、府里上下的用度、各房婚丧嫁娶的体面,哪一样不需要钱。
他管着这些,便是在替谢家守着底气。
他做事有一桩好处,就是从不显山露水。
外人只当谢家三公子是个安安分分的世家子弟,平日不爱与人争锋,京中宴席上话也不多,偶尔露个面,行礼、寒暄、入席,样样挑不出错,却比其余几个兄弟少了些存在感。
可真正的老掌柜们都知道,谢家三公子眼睛毒、心思细、出手准。
他去看铺面,不看账面,先看伙计。掌柜在他跟前报数,他从来不听头一句。他只看库房,看进出货的路子,看往来客商的脸。
……
他最常去的地方,是西市。
西市是京城最热闹的商贾集散之地。绸缎、粮行、茶叶、南北货、药材、牲口、瓷器,什么都有。
谢予意在这地方走动了几年,混了个脸熟。
他不摆国公府公子的架子,常穿青灰直裰,袖口收得利落,进铺子就跟掌柜伙计一样。
老掌柜们起初敬他,后来熟络了,也敢跟他开玩笑,说三公子这身衣裳,比我们铺里的伙计还像伙计。
谢予意笑,说这样方便。
就是在这西市里,他遇上了何氏。
……
那日是六月初,天热得很。
谢予意去西市“恒通记”粮行查一笔账目。
恒通记是西市老字号,做粮食生意几十年,东家姓何,为人厚道,账目却常有些糊涂。
谢予意午后进的铺子,一进门便看见柜台上坐了个姑娘,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衫子,袖口挽起半截,手里拨着一面算盘。
她拨得极快,嘴里报着数,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她面前摊着几本账册,还有一张写了一半的单子,像是在算近期的进项和库房里积压的陈米。
谢予意没说话,只站在旁边看。
何掌东从后头出来迎他,满脸堆笑地说三公子来了。
那姑娘这才抬头,朝他看了一眼,随即起身行了个礼,叫了一声“三公子”。
声音不高不低,不怯不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