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沈灯回选了羽毛球,其实他打得一般,但体育课选课的时候热门项目全被抢光了,只剩羽毛球和太极拳,他选了羽毛球。一整节课都在跟同学对拉高远球,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下了课去水房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领口,他拿袖口蹭了一下,背上帆布包往教学楼外走。
刚走到校门口就被一只手从后面勾住了脖子。
"沈灯回!这回你跑不了了吧!"方时从后面扑上来,手臂箍着他脖子往前带了两步,一股汗味混着洗衣粉的香气冲进鼻腔。方时刚训练完,穿着件深蓝色的运动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还绷着没完全松下来,头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他人高马大的,一米八五往上,箍着沈灯回就像老鹰拎小鸡似的。
沈灯回被他勒得往后仰了仰,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放开放开,勒死了。"
方时松了点力道但没完全放手,还是搭着他肩膀,歪头看他:"说真的,你搬出来了?我听老周说的,说你周末搬走了,住哪儿啊?学校后门那个老小区?"
沈灯回点点头。方时眼睛一亮,转头朝后面喊了一嗓子:"哎——过来过来!沈灯回搬出来了!今晚必须出去吃一顿啊!"
后面几个男生闻声凑过来,有同班的有隔壁宿舍的,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围了一圈。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拍手说:"那必须的,沈灯回两年没跟我们出去吃过饭,今晚谁都不许跑。"另一个瘦高个已经把手机掏出来了开始搜附近的馆子,"火锅?烤鱼?学校后面那条街上新开了家烤肉,有没有人吃过?"
方时搭着沈灯回的肩膀往前走,边走边低头问他:"你以前不都说家里有事吗,现在搬出来了总没理由了吧?今晚跟我们走,别想溜。"
沈灯回被一群人裹挟着往校门方向涌,傍晚的风穿过梧桐树叶子吹过来,带着白天残留的热气和一点尘土的味道。他看了一眼手机,四点五十分,没什么急事,也没人催他回去做晚饭了。他说:"行,跟你们去。"
方时用力拍了他后背一下,拍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然后笑着揽住他肩膀说:"这才对嘛!走走走,今天不醉不归——"旁边有人说"你一个体育生别带坏人家文科系草",方时回嘴说"系草怎么了系草就不能喝酒了?",一群人笑闹着推推搡搡地出了校门。
烤肉店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门面不大,但门口排队的人已经坐了一溜塑料凳。方时提前打电话订了包间,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操着东北口音,掀开帘子把他们往里面领,边走边喊"大学生来了啊,老位置老位置"。包间在二楼,不大,一张长条桌能坐十来个人,墙上的排气扇嗡嗡转着,空气里飘着炭火和腌肉的香气。
一群人呼啦一下散开落座,方时一屁股坐在沈灯回旁边,给他倒了杯大麦茶,又问他要不要喝啤酒,沈灯回说喝一点吧,方时就喊服务员先来两箱。沈灯回端着那杯大麦茶抿了一口,杯壁烫着指尖,他看着桌上摆开的碗碟和菜单,旁边几个人正为点五花肉还是牛舌争得面红耳赤,方时插进去拍板说"都点都点,今天我请客",然后有人起哄说"方时你训练津贴又发了?"方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肉端上来的时候桌上的气氛已经热了。炭火烤得油星滋滋响,方时夹了一片五花肉放在烤盘上,翻了两面,用剪刀剪成小块,先夹了一块放进沈灯回碗里。"尝尝,这家的蘸料是秘制的,贼香。"
沈灯回夹起来蘸了蘸料送进嘴里,烫得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但确实好吃,肉的油脂在嘴里化开,裹着孜然和辣椒的咸香。他咀嚼的时候方时一直看着他,等他咽下去了才问:"怎么样?"
"好吃。"沈灯回说。
方时就笑了,把烤盘上剩下的肉又往他碗里夹了几块:"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风一吹就倒了。"
旁边有人举杯提议"敬沈灯回乔迁之喜",七八只啤酒杯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泡沫洒了几滴在桌上。沈灯回也举了杯,抿了一口,啤酒是冰的,麦芽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他不太习惯,但也不觉得难喝。方时在旁边已经仰头灌了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用胳膊肘碰了碰沈灯回,凑近了一点问他:"你那房子怎么样?一个人住怕不怕?"
"还行。挺安静的。"沈灯回说。他没提凶宅的事,也没提那块金砖和那朵野茉莉,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让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点。
方时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被他笑呵呵地盖过去了。"那改天我去你家蹭顿饭呗?我给你露一手,我红烧肉做得一绝。"他说着又给沈灯回夹了一块烤好的牛舌,"你先把这顿吃了再说。"
沈灯回夹起来吃了,点了点头。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包间里烟气缭绕,众人喧哗着干杯、抢肉、骂学校食堂的青菜太油、抱怨期末论文太多。沈灯回坐在其中,被方时的手臂挨着,碗里一直没空过,耳朵里塞满了吵闹的、热腾腾的、属于普通大学生晚饭时间的那种声音。他喝第二杯啤酒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方时看见了。
方时没说什么,只是又往他杯子里倒满了酒。
包间里的烤盘还在滋啦滋啦地响着,方时正夹着一块牛舌翻面,筷子还没落稳,门"啪"地一声被推开了。一个姑娘站在门口,穿着件奶白色的针织短外套,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百褶裙,头发卷了弧度,脸上画了淡妆,耳朵上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着就是那种出门之前照了半小时镜子、试了三套衣服才决定穿这身的那种精心。她瞪着眼,腮帮子微微鼓着,视线在桌上一群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方时身上,三步并两步走过来,一把揪住了方时的耳朵。
"方时!你出来吃饭不叫我?"
方时被揪得脑袋一歪,手里还夹着那块牛舌,嘴上立刻开始求饶:"哎哎哎错了错了!微微你轻点——耳朵要掉了!"他把牛舌搁回盘子里,双手合十朝那姑娘拜了两拜,"我这不寻思都是大男人,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来了不自在嘛,下次一定叫下次一定叫!"
那姑娘——齐知微,沈灯回记得她,是隔壁英语系的,跟方时在一起大概有半年了,经常在食堂看见他俩坐在一起吃饭,方时碗里的肉一大半都进了她碗里。齐知微松了手,哼了一声,拉开方时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先是扫了一眼桌上的菜,然后目光落在沈灯回身上,弯了弯眼睛:"灯回也在呀,好久没见你了。"
沈灯回端着杯子朝她点了点头:"嗯,刚搬出来住,今天跟他们出来吃顿饭。"
齐知微正要说什么,坐在对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笑了一声,是周皓,跟方时一个宿舍的,体育教育专业的,个子不高但壮实,手里转着啤酒杯慢悠悠开口:"哎呀微微你别光顾着跟灯回打招呼,你管管你家方时,他刚才还说要喝两箱,你看看这都第几瓶了。"方时立刻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清醒得很,齐知微白了他一眼,但也没真的拦他,转头跟服务员又要了一副碗筷。
周皓又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嚼了两下咽下去,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哎,要不这样,哥几个都把自己女朋友叫出来呗,让微微也有小姐妹聊聊天,省得她一个人坐这儿看我们一群大老爷们喝酒吃肉没意思。"他说着已经掏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敲起来。
这个提议像火苗落进了干柴堆,桌上立刻炸开了。坐在角落的李季一拍大腿:"行啊!我女朋友就在学校,我给她打个电话,她刚还问我晚上吃啥呢。"旁边另一个叫赵远的男生已经拨了号出去,对着手机那头说"宝贝儿你收拾收拾来后街烤肉店,跟方时他们一起吃";还有两个单身汉也跟着起哄,说"赶紧叫赶紧叫,等会儿人多热闹";周皓又喊服务员加椅子加碗筷,包间里顿时乱糟糟地忙活起来。
方时从齐知微手里挣脱出来后,给沈灯回的杯子里倒满啤酒,胳膊肘碰了碰他:"你今天有福了,等会儿这屋里可都是美女,你好好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哥给你牵线。"他说得眉飞色舞,嘴角还挂着油星子,齐知微在旁边用筷子戳了一下他腰眼,他"哎哟"一声缩了缩脖子。
沈灯回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李季挂掉电话之后转向沈灯回,脸上带着那种喝了点酒之后特有的兴奋,靠在椅背上,晃了晃手里的杯子说:"灯回,你看啊,等会儿周皓、赵远、方时他们都带女朋友来,就你一个单身狗了,你就跟我和老张搭个伴儿吧。"李季说着自己先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又补了一句,"你可是咱历史系的系草诶,这条件这长相,你要是想找,那不得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啊,你自己不着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