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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人篱下(第1页)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灯回还在本子上记最后一行笔记。历史系的课向来拖堂,教授讲到民国时期的地方自治制度,语速慢,内容密,他不敢漏掉一个字。等他合上笔盖抬头,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

几个男生从后排窜上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力道没轻没重,把他整个人往怀里带。“走啊灯回,撸串去!校门口那家新开的,锡纸粉丝烤得特别香,兄弟请客!”

沈灯回被勒得微微呛了一下,偏头躲开那只胳膊,嘴角还带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纹。“不去了,你们去吧。”

“又不去?上次也说不去,上上次也说不去,你天天放学就回家,回家干吗啊?写作业写傻了吧?”另一个男生凑过来,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点少年人之间特有的熟稔和不满。

沈灯回把桌上的笔记本和笔袋收拾进帆布包,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椅子推回桌肚底下。“家里有点事。”他说得很轻,语气也平,听不出抱怨也听不出委屈,就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比如食堂的番茄炒蛋有点咸。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但也没再拦。他们和沈灯回做了快两年同学,知道他这个人,脾气好,不爱麻烦人,也不爱解释太多。他要是真不想去,你拉也拉不动。于是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说行吧行吧下次一定要来啊,另一个人已经开始划拉手机看要不要改点别的外卖。

沈灯回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云海市的秋天来得不明显,风里还是带着夏天尾巴上那种潮乎乎的余温,但天暗得早,六点刚过路灯就亮了。校门口那条小吃街正热闹,烧烤摊的烟腾起来,裹着孜然和辣椒的气味,穿过铁栅栏飘进来。他闻了一鼻子,步子没停,往左拐进了通向城中村的那条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那种老式居民楼的背面,空调外机挂在墙上嗡嗡响,滴下来的水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光线黄黄的,照不亮整条路,有一段走到中间的时候前后都暗,只能靠远处楼里漏出来的光勉强辨别脚下的坑洼。沈灯回对这条路太熟了,闭着眼都知道哪块砖松了、哪个井盖翘了角,所以走得不算慢。

然后他停了一下。

那种感觉来得没头没脑——后颈处像有什么东西贴了一下,凉丝丝的,又很快移开。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巷子空荡荡的,身后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一盏路灯,灯泡里的钨丝发出低低的电流声,光晕底下一只橘猫蹲在垃圾桶旁边,正低头舔自己的爪子。再远处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影,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吹动塑料袋的那种沙沙响。

沈灯回站了两秒钟,转回去继续走。但步子比刚才快了半步。

又走了十几步,那种感觉又来了。这次更明确——有人在看他。不是那种路过的、不经意的目光,是黏着的,像一根极细的线系在后背上,他走一步,那根线就扯一下。他第二次回头,巷子仍然空着,橘猫已经走了,垃圾桶旁边只剩一个歪倒的易拉罐,路灯还亮着,电流声还是那个频率。

但他注意到了——巷子尽头拐角那面墙的阴影里,有一小截颜色不太对。很浅的、接近白的颜色,在那种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可他偏偏看见了。那截颜色动了一下,然后缩进了阴影更深处。

沈灯回的背脊忽然就紧了。

他没再回头看第三次,脚下加快了速度,从走变成了快步走,然后在小巷拐弯的地方几乎是跑了起来。帆布包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去,他用手腕勾住,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是暗的,他也不知道自己攥着它干什么,好像如果真有什么东西从后面追上来,他能拿这个东西挡一下似的。鞋子踩在水泥地上声音闷闷的,他自己的呼吸声在逼仄的巷子里被放大,一下一下的,自己听得见。

冲进小区铁门的时候他微微喘了一口气。铁门是老式的,带一根横插的闩,他每天出门都要把那根闩拔出来再插回去,因为锁早就坏了,居委会贴了张纸说近期会修,贴了半年也没人来。他拉开铁门闪身进去,回头把它关上,插闩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按了两下才把铁棍推进槽里。

楼道里更暗,感应灯是坏的,他摸黑上了三楼,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还是有点凉。钥匙捅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门开了。玄关那盏暖光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线像水一样从门缝里渗出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在水泥台阶上。

他迈进去,反手带上门,落了锁。站在玄关那儿低头换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衬衫布料贴着皮肤,凉飕飕的。他弯着腰把帆布鞋放进鞋柜里,旁边是姑姑的坡跟凉拖、姑父的皮鞋、小宝的卡通洞洞鞋,齐齐整整码着,他的那双旧板鞋被挤在最里面的角落,鞋头有点开胶了,他一直没时间去补。

“灯回回来了?”姑姑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隔着一道半开的玻璃门,混着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洗手把菜切了,土豆削皮,肉还在冰箱里拿出来解冻,你姑父今天加班晚回来,等会儿小宝放学了你去接一下。”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声音平常,听不出跑过步之后的那点喘。

他把帆布包挂在门后挂钩上,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冲在手指上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一点。他撑着洗手台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看,嘴唇颜色本来就淡,现在更显得没什么血色。眼尾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儿。他低头搓了搓脸,又捧了把凉水拍在后颈上。

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姑姑已经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着水渍,手里还捏着一把刮皮刀。“磨蹭什么呢?土豆在台面上放着,皮削干净点儿,小宝不爱吃带皮的。”

沈灯回“嗯”了一声,挽起袖子走进厨房。台面上堆着三四个土豆,旁边是一兜青菜和两根黄瓜。他拿起刮皮刀开始削,动作熟练,削下来的皮连成一条不断的薄带,落进垃圾桶里。姑姑在旁边炒菜,铁锅里的油滋啦响,她往里面倒了一碗切好的五花肉,翻炒了两下,又扭头朝客厅喊了一声:“小宝的玩具你收一下啊,地上扔得到处都是。”

“好。”沈灯回应着,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其实早就习惯了。从初中搬进姑姑家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得做这些事。姑姑管他吃住,给了他一个落脚的地方,虽然每次说“给你交学费”的时候语气不算好,虽然小宝往他作业本上涂鸦的时候姑姑只会笑着说“他小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虽然姑父偶尔喝多了会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电视嘟囔“又多一张嘴吃饭”,但这些他都忍了,并且打算一直忍下去。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没有别的人可投奔。父母把他送到这儿之后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他每年过年会收到一张没有落款的明信片,风景图案,背面只有四个字——“好好读书”。笔迹是母亲的,他认得。

土豆削完了,他把刀和刮皮刀洗好放回沥水架上,又开始洗青菜,一片一片掰开冲水。窗外天彻底黑了,城中村的楼间距近,对面那户人家的厨房灯也亮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窗前哄,影影绰绰的。

沈灯回把洗好的青菜放到案板上切,刀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稳了,刚才那种心悸和背后发凉的感觉已经退了大半。他想,大概是最近没睡好,或者晚上那条巷子本来就不太干净,自己吓自己罢了。明天走大路,多绕五分钟,就不走那条近道了。

他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窗户。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油烟和蒸汽,模糊了外面的夜景。但在那层模糊的后面,他好像看见了一个影子的轮廓——很高,很瘦,站在对面那栋楼的楼顶边上,银白色的什么在风里微微拂动。

他眨了眨眼。再看时,只有黑沉沉的天和远处一扇亮着的窗。

“灯回!发什么呆呢?小宝该放学了,你快去接!”姑姑在后面拍了他一下,语气里带着急躁。

“哦,好。”他解下围裙挂在门后,擦了擦手,弯腰换鞋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窗外。这次什么都没有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灯还是没修好。楼梯间黑漆漆的,他扶着墙往下走,摸到一楼的时候步子慢了一拍——楼道口那扇铁门的缝隙里,夹着一片白色的什么东西。他弯腰捡起来,在手心里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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