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是五月一号的清晨,云海市的天还没完全亮透,沈灯回背着帆布包到高铁站的时候,方时他们已经等在进站口了。齐知微举着手机在拍vlog,镜头扫到沈灯回的时候喊了一声"系草来了!",方时回头朝他招手,旁边站着李季、周皓、赵远还有两个沈灯回不太熟的女生。
"你终于到了,还以为你要放我们鸽子。"方时接过他肩上那个明显塞得不太满的帆布包掂了掂,"你就带这么点东西?五天的行程你就带一个书包?"
"够穿了。"沈灯回把包拿回来背上。方时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去帮齐知微拎她的行李箱,一行人检票进站,找到座位坐下来。沈灯回的座位靠窗,旁边坐的是李季和赵远,再往前几排是方时和齐知微、周皓和他女朋友。高铁启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风景慢慢往后退,田野和远山代替了高楼,沈灯回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车开了快两个小时的时候,有人从后面的车厢走过来,在沈灯回旁边的座位停下。他抬头看了一眼,是个男生,跟他差不多年纪,个子中等偏高,穿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手腕。头发理得很短,五官端正,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浅浅的酒窝。沈灯回记得他——出发前在群里跟方时他们聊过,好像叫程丰,是周皓女朋友那边带过来的朋友。
"沈灯回?"程丰弯了弯腰,声音温润,带着那种不紧不慢的南方口音,"前面几排没位置了,李季说你这排还有个空座,我就坐过来了?"
沈灯回点了点头,往靠窗那边让了让。程丰在他旁边坐下来,放好背包之后偏过头来笑着说:"我听说你是历史系的?我是学建筑设计的,对苗寨的吊脚楼结构特别感兴趣,这次也是慕名来的。"他说话的节奏很舒服,语气不紧不慢的,让人很难对他产生防备心。沈灯回应了几句,程丰顺着话题聊开去,从吊脚楼的榫卯结构聊到当地常见的穿斗式木构架,语速适中,偶尔会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普通对话稍长一点点。
沈灯回没太在意。他一路上都在想别的事——那个穿风衣的男人、苗寨、母亲的照片、铁皮盒子里的炭笔符号。程丰在旁边说什么他听进去了大半,但回得不多,只是适时地点点头或者应一声"嗯"。程丰也注意到了他的走神,没有追问,只是把话题收短了些,留下一句"你到了那边要是想拍照我可以帮你拍,我带了相机",然后靠回椅背翻手机去了。
到了凯里南站转大巴进山的时候,山路盘旋而上,窗外的景色从丘陵变成了连绵起伏的深绿色。沈灯回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耳机插着但没放音乐,他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竹林和越来越窄的山路,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慢收紧。程丰坐在他斜前方,回头看了他两次,像是想说什么,但看他戴着耳机就转回去了。
进寨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大巴停在景区入口外面的停车场,一群人拖着行李下了车,被民宿老板接进寨子。千户苗寨的名头在夜晚尤其震撼——层层叠叠的吊脚楼沿着山坡铺开,暖黄色的灯光从每一扇窗户里透出来,像一条光河从山顶蜿蜒流淌到山脚。齐知微举着手机"哇"了一路,方时在后面拖着两个行李箱喊她慢点走。
沈灯回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目光越过那些灯火通明的吊脚楼望向更远处的深色山影。他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到了苗寨了。那个人的地盘。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隐约飘着某种淡淡的气味——不是景区里那种商业化的烧烤摊和姜糖铺子的味道,而是更深的、从山体内部渗透出来的潮湿的草木气息。跟他梦里闻到的那股松针和苦香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
办理入住的时候,民宿前台挤了一堆人,方时去跟老板交涉要房间的事,齐知微带着几个女生在旁边的纪念品摊位上试戴银手镯。沈灯回站在大堂角落的阴影里等着,面前忽然站了一个人。
是晏轻轻。他认识她,英语系的,比齐知微低一届,在学校里偶尔会在图书馆碰到。她个子不高,圆圆的脸,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扎成低马尾。此刻她站在沈灯回面前,手指绞着背包带子,耳朵尖有点红。
"沈……沈灯回。"她的声音很小,"那个,我……我有话想跟你说,可以吗?"
沈灯回看着她,心里大概猜到她要说什么。他垂下眼皮,声音放得很轻很平:"嗯。"
晏轻轻深吸了一口气,脸更红了,但她还是说出来了:"我……我喜欢你很久了。从大一下学期在图书馆第一次见你就……我知道你可能对我没什么印象,但我真的想让你知道,我不会给你压力的,就是……就是想让你知道。"她说完之后像是把一口气卸掉了一样,肩膀都松了下来,紧张地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他回应。
沈灯回看着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很浅,但也不是敷衍。他说:"谢谢你。你很好的,真的。但我……现在没有心思谈这些。也怕耽误你。"他的声音一贯的温和,不伤人,但也不留余地。
晏轻轻的表情松动了一下,抿着嘴点了点头,像是早有心理准备,说了句"我猜到了",然后低头走开了,马尾辫在脑后晃了一下。沈灯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汇入人群,觉得有些抱歉,但他确实没有办法去接住谁的喜欢。他自己的事情还没理清楚,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一次来苗寨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回去。
他正想着,程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过来。"喏,你还没喝水吧?"他说,语气随意的像顺手递的一样。沈灯回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拧开喝了一口。程丰站在他身边,没有看他,目光望着大厅外面灯火通明的寨子夜景,像是在欣赏什么。
"你说得挺客气的。"程丰忽然开口,声音不重,"她回去大概要哭一会儿,但你处理得挺好的。"
沈灯回握着矿泉水瓶没接话。程丰偏过头来看他一眼,那一眼比之前更加直接,带着一种磊落的、不掩饰的打量。"我跟你差不多,"程丰说,笑得坦坦荡荡,"我也不太会处理这种事,但我知道怎么体面地说"不"。你做得比我好。"
沈灯回看了他一眼,程丰的目光坦荡干净,不闪不躲,也没有太多别的意思。他点点头说"谢谢",把矿泉水瓶盖拧紧握在手里,转身去帮方时提行李了。
程丰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轻轻笑了一下,然后也跟着走过去拿自己的包。夜色从寨子四周的山影里漫过来,把吊脚楼群的光河衬得愈发温暖明亮。沈灯回跟着方时往楼上的房间走,木楼梯在脚下咯吱作响,他闻着空气中潮湿的草木味道,耳畔仿佛又听见了那句"来苗寨找我",还有那枚银铃在月光下叮叮当当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