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沈灯回正在学校图书馆里翻一本关于黔东南民族志的书,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地。他犹豫了两秒接起来,对面是昨晚那个队长的声音,语气比昨晚沉稳了不少,但尾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灯回吗?我这边是刑警支队。昨晚那个案子有结果了,你方便来一趟吗?或者电话里说也行。"
沈灯回把书合上,站起身走到图书馆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压低声音说:"电话里说吧。"
队长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斟酌措辞。"我们查了那个人的身份。他叫刘荣生,四十七岁,无业,有前科。他就是……"他又顿了一下,"就是你租的那套房子,六年前那桩灭门案的凶手。"
沈灯回的耳朵里嗡了一声,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他扶着窗台站稳,脑子里飞速转着"那一家六口""死状凄惨""凶手在逃"这些词。那些他搬进去之前中介轻描淡写提过的、他当时觉得"跟我没关系"的事情,现在忽然以一种极其具体的方式砸到了他脸上。那个男人昨晚躺在楼梯平台上、口吐白沫、双眼血红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
"他……"沈灯回的声音有点干,"他回来干什么?"
"我们初步推断,他应该是近期发现有人搬进了那套房子。六年前他没杀干净——那一家六口里有个老太太,案发时在卧室里躲着,他以为人已经全了,但实际上漏了一个。那个老太太后来指认了他,所以他一直在逃。"队长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可能以为你是老太太的什么人,或者是警方安排进去的,总之他觉得漏了,想回来补上。昨晚应该是踩点,准备趁你熟睡之后动手。"
沈灯回的后背抵着窗台,窗玻璃透进来的凉意隔着T恤渗进皮肤里。他想起了昨晚那把短刃上的暗色污渍,想起了那个男人蜷在楼梯平台角落里的姿态。那是一个杀了六个人又躲了六年的亡命徒,昨晚离他只有一扇门的距离,正在撬他家的锁。如果那道锁再早几分钟被撬开,如果他躲得不够快,如果他没来得及报警——
"他被毒虫咬了。"队长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法医初步鉴定,蛇毒或者蝎毒一类的神经毒素,致死的速度很快,可能几秒钟到几分钟内就发作了。你昨晚有没有在楼道里看到什么虫子?"
"没有。"沈灯回说。他撒了谎。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那只白玉色的蝎子,但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想象还是某种残存的梦境碎片,也没法跟警察解释。他说,"我什么都没看到。"
队长没再追问,又叮嘱了几句"锁换掉、尽量不要一个人住、有事随时联系我们"之类的,就挂了电话。沈灯回站在走廊窗户旁边,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攥着手机站了好一会儿。
那个杀人犯。回来杀他的。然后死在了他家门口。被毒虫咬了。什么毒虫?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这些东西,像在一个环形的路上兜圈子,怎么走都回到同一个点——那个男人是冲他来的,然后那个男人死了。在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之前就死了。
他想到昨晚那一瞬间——他蹲在卧室角落里握着菜刀发抖的时候,门外那声短促的、低沉的笑。他那时候以为是门外的人笑的。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那声笑也许不是从门外传来的。也许是在更近的地方,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他身后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里。
他打了个寒颤,把手机塞进兜里,转身回到座位。那本民族志还摊开在桌面上,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苗族的"蛊物护主",说养蛊之人会让蛊虫守护指定的对象,非其主人者近之则噬。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书合上放回了书架。
他不确定自己信不信那些东西。但昨晚那个撬锁的男人就死在他家楼梯平台上,手腕上有一个针尖大的红点,周围皮肤发黑发紫。而他在网上搜到的图片里,被蛊虫蛰咬的症状和那个男人的死状一模一样。
沈灯回把书包背上肩,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第一圈昏黄的光。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那栋老槐树小区的楼,七楼的窗户黑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的家。或者说,那个六年前死过六个人、昨晚又死了一个杀人犯的地方。他得回去,因为那是他现在唯一的住处,因为五百块钱一个月在三室两厅的凶宅之外他租不起别的地方。但他站在那儿,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怎么都迈不出第一步。
他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开始往回走。
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他停住了。单元门口的铁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夹着一片白色的东西。他弯腰捡起来,是一朵野茉莉,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花梗断口鲜绿湿润,像是刚刚被人摘下、刚刚被夹进这扇门缝里。
沈灯回捏着那朵花站在楼下,路灯把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他抬起头,往七楼的窗户望了一眼。窗帘好像动了一下,很快,也许是被风吹的。
但他知道不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