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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搬出去住(第1页)

晚饭桌上,沈灯回低着头扒饭,筷子夹菜的时候只夹自己面前那盘炒青菜,肉片和小宝爱吃的糖醋排骨他碰都没碰。姑姑坐在对面给小宝剔鱼刺,姑父闷头喝啤酒,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声音不大不小地响着。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灯回放下了筷子。

"姑姑,"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电视声和碗筷碰撞声里还算清晰,"我想搬出去住。"

姑姑剔鱼刺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眉头微皱:"搬哪儿去?你一个学生,租房子多贵你不知道?"

"我找好了。离学校近,一个月五百,三室两厅。"他说得很平,事先在心里已经过了好几遍,所以出口的时候没有磕巴。

"五百?三室两厅?"姑姑把剔好的鱼肉放进小宝碗里,擦了擦手,"你当姑姑没租过房呢?云海市这地段,三室两厅一个月五千还差不多,五百块什么房子你自己心里没数?"

"我知道。"沈灯回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松开,"是凶宅。一家六口被……"

"凶宅?"姑父忽然插了嘴,啤酒罐搁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凶宅你也住?你一个大小伙子胆子够大的啊。那种房子不干净你知不知道?"

沈灯回没接话。小宝在旁边用勺子敲碗,姑姑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说别敲了,小宝嘴一撇又要闹,姑姑赶紧夹了块排骨塞他嘴里。餐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的新闻换了一条,在讲城市绿化改造。

姑姑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客厅电视柜那边,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回来,放在沈灯回手边。信封已经旧了,边角磨得起毛,封口用透明胶带贴了两道。

"你爸妈留的,"姑姑的声音低了一点,不像刚才那种带着急躁的语调,"你刚来那年他们就寄到我这儿了,让我等你成年了再给你。我本来想等你毕业了再说……但你既然要搬出去住,拿去吧。密码是你生日后六位。"

沈灯回看着那个信封,没有立刻伸手去拿。牛皮纸上没有写字,但他认得出封口那道胶带底下有被拆开又重新粘上的痕迹——姑姑大概看过。他没有说什么,伸手把信封拿过来夹在课本中间,轻轻说了声"谢谢姑姑"。

姑姑又叹了口气,摆摆手:"行了,你要搬就搬吧,这周末就搬?东西多不多?我让你姑父开车送你。"

"不多,我自己可以。"

"随你吧。"姑姑端起碗继续吃饭,小宝已经开始往沈灯回碗里扔他不吃的葱花了,沈灯回低头看了看碗里漂着的碎葱花,没说话,拿筷子拨到一边继续扒饭。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对面那栋楼的灯亮了几盏,厨房的抽油烟机轰隆隆响着,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晚上九点多,客厅的灯关了大半,姑父喝完了啤酒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姑姑在卫生间给小宝洗澡,水声和小孩的笑闹声隔着门板传过来。沈灯回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打开电脑做PPT。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塑料衣柜,塞得满满当当。墙上贴着一张海报,还是前房客留下来的,一个沈灯回不认识的乐队,海报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他一直没撕。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整理下周要交的《中国近代社会变迁》小组展示,PPT已经做了大半,还差最后一页的总结。他打字的时候指腹按在键盘上很轻,房间里只听得见键盘的嗒嗒声和外面小宝隐约的尖叫。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的,他把最后一句话打完了,又读了一遍,改了两个措辞,然后存档。

就在他准备关掉电脑的时候,后颈忽然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

那感觉来得突然又具体——像有人站在他背后很近的地方,低头朝他颈窝里吹了一口气。他整个人僵了一瞬,手停在鼠标上没动,眼睛盯着屏幕,屏幕上还是那个PPT的最后一页,白底黑字,平平无奇。他没有立刻回头,先屏住呼吸听了三秒钟,身后只有空调老旧的嗡嗡声和他自己心跳的声音。空调是挂在墙上的那种老式窗机,冬天不制热,夏天不制冷,只能吹风,开了跟没开差不多。

他慢慢转过去。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单人床上的被褥叠得整齐,塑料衣柜的拉链拉了一半露出里面几件叠好的T恤,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米黄色的布料在空调风里微微鼓动一下又贴回去。什么都没有。他松了口气,转回来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掠过窗外——他的书桌靠窗,窗帘和窗框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他每天都能从那条缝隙里看见对面楼的窗户和中间夹着的一小片夜空。

但此刻,那片夜空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速度很快,像一小片反光的东西从楼下迅速往上掠过,又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打了一下手电筒又迅速关掉。沈灯回下意识把脸凑近那条缝隙,手指挑开窗帘一角往楼下看。夜色很深,城中村的巷子里一盏路灯孤零零亮着,光照的范围不大,周围都是灰蒙蒙的暗。楼下的水泥地面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连那只常来垃圾桶边的猫都不在。他又往远处看了看,巷口拐角的地方有一团浓黑的阴影,路灯的光到那儿就断了,看不清后面有没有人。

他揉了揉眼睛,食指和拇指按在内眼角上用力捏了一下。对着电脑太久了,眼花了吧。再说昨晚上那条巷子里那种感觉说不定就是自己吓自己,今天又自己吓自己一次。他放下手,把窗帘重新拉严实,让那条缝隙彻底合拢。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咔咔响了两声。

他看着书桌上摊开的东西:课本、笔记本、笔袋、一个马克杯,马克杯里剩了半杯凉透的白开水。角落里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还没拆。他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捏了捏,里面硬硬的,应该是一张银行卡。他把它放进抽屉里,和身份证、学生证放在一起,想着明天去ATM机上查一下余额,不知道爸妈留了多少钱,够不够他交房租。

然后他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的东西就那么几样:几件衣服叠好塞进一个旧旅行袋里,课本和笔记本摞起来用绳子捆了一道,洗漱用品装进一个塑料袋,枕头被套床单他不打算带走,姑姑家的东西他不想拿。他蹲在塑料衣柜前面翻找的时候,从最底层摸出一个铁皮盒子,巴掌大小,盒面已经生锈了,是他搬来那天带在身上的,这些年一直没打开过。他握着盒子在手里转了转,没有开,又塞回衣柜最里面。现在还不是看的时候。

理完东西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去卫生间洗了一把澡,热水冲在背上让他整个人松弛下来。水汽弥漫了小浴室,镜子蒙了一层雾,他伸手抹了一把,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眼角那颗痣被热气蒸得比平时明显了一点。他盯着看了两秒,关水,擦干,套上T恤和棉质睡裤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关灯的时候,他把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枕头旁边,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窗帘拉紧了,门也关了,楼道里没有人走动,一切都安静得刚刚好。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上的课、要去找中介签合同的事、周末搬家要怎么安排……想着想着意识就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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