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帘掀开一条缝,先探出来的是崔令妩的手,指尖被冷风一激,又缩了回去。
身后传来裴砚一声低笑,随即一只大掌从她背后伸过来,替她拢紧了斗篷的风帽,这才揽着她下了车。
李玄明站在二门处等他们,身上穿了件宝蓝色的家常袍子,外头随意罩了件狐裘。他本就生得浓眉朗目,边关数月,面庞被晒的更黑了些,笑起来一口白牙,透着股爽利劲儿。
“就等你们了。”他大步迎上来,抬手勾住裴砚的后颈,力道大得裴砚往前踉跄半步,“带了没?”
裴砚从青衡手里接过那两个泥封的酒坛,递过去:“拢共埋了没几坛。今天全给你挖了出来,再想要可没了。”
李玄明接过来掂了掂,眉开眼笑:“够意思。”又探头朝崔令妩挤了挤眼,“阿妩,晚棠在里面念叨你许久了,你快去救救我,她如今仗着肚子里的孩子,时时刻刻都很黏人。”
崔令妩挑了挑眉,丢下裴砚,径直朝暖阁走去。
暖阁里地龙烧得旺,一进门热气便扑了满脸。窗下摆着一张大圆桌,中间置着一口铜火锅,炭火烧得正红,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翻着泡,浮着几段葱白和枸杞。
旁边摆满了各色碟子,薄如蝉翼的羊肉片、手打的鱼丸、鲜灵灵的菌菇、翠生生的冬笋,还有几碟子酱料,麻酱的香气混着韭花酱的鲜辣,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弥漫开。
林晚棠歪在窗边的软榻上,肚子圆鼓鼓地撑着杏色的裙衫。她如今怀了身子,脸上多了几分圆润,更显得眉眼软糯,像是一块被捂热的暖玉。
见崔令妩进来,她忙要起身,被她三步并作两步地按了回去。
“别动别动。”崔令妩笑着在她旁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肚子,掌心下传来一阵细微的搏动,她睁大了眼,“动了?”
林晚棠抿着嘴笑,点了点头:“最近闹腾得厉害,夜里也不安生。”
崔令妩的手还贴在人家肚子上舍不得挪开,嘴上却不饶人:“那是这孩子知道他爹不靠谱,早早开始替你们操心呢。”
林晚棠被她逗得直笑,拿帕子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说话间裴砚和李玄明也进来了。李玄明一进门就直奔火锅,拿起筷子在锅里涮了片羊肉,也不蘸料,就那么塞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还要含含糊糊地喊一声“好吃”。
裴砚在崔令妩旁边落座。他进门时身上沾了几片雪花,此刻被热气一蒸,化成细小的水珠缀在他的肩头和发梢,亮闪闪的。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
雪下大了,雪花飘飘扬扬,不急不缓。院子里那几株老梅在雪中静默地立着,枝头上已经有几朵早开的红梅,被白雪一衬,红得格外娇艳。
李玄明亲自去开酒坛。泥封一揭,浓郁的酒香立刻蹿了出来,混着几分梅子的清甜,把满屋的火锅味都压下去几分。
他先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轮到林晚棠的时候手一顿,给她换成了温好的牛乳。
林晚棠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李玄明理直气壮:“你瞪我也没用,是孩子不让你喝。”
四个人围坐在火锅旁,铜锅里的汤底正滚得欢,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时不时迸出一两点火星子。
肉片下锅,翻滚两下就变了色,捞起来在酱碟里一滚,送进嘴里,鲜嫩得舌头都要吞下去。
“这羊肉好。”裴砚吃了一口,难得夸了一句。
李玄明得意了:“那是自然。我一个郡王,还能在吃食上亏了自己不成。”他涮了两片,放到林晚棠碗里,又替她舀了半碗汤,“多吃点,你最近吃得少。”
崔令妩端着酒杯,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酒液入喉温润绵长,带着一股子暖意直通到胃里。
她偏过头去看窗外,雪花一片一片叠在窗扇上。院子里那株梅树的影子透过窗纸映进来,疏影横斜,像是在白绢上画了一幅水墨。
她忽然轻轻吟道:“朔风吹飞雪,萧萧江上来。”转过头看向裴砚,烛影在她脸上晃了晃,声音里带了一点笑,“夫君,这杯酒我一个人喝不完。”
裴砚也端起杯子,与她的轻轻一碰,瓷杯相击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看着她的眼睛,仰头饮尽,喉结滚了一下,才低声道:“陪你多少杯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