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勒住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障车是习俗,他分明嘱咐过裴瑾,提前打点沿途坊门,多备喜钱酒食,将崔家这些子弟们招呼周全。
裴瑾拍着胸脯应得响亮。可此刻这阵仗,哪里有半分被打点过的模样。
他微微偏头,将脸朝向傧相队伍的方向,吐出两个字:“裴瑾。”
裴瑾正缩在一个身材高大的傧相身后,听见大哥点名,肩膀一抖,磨磨蹭蹭地挪出来,凑到裴砚马镫旁,压低声音道:“大哥……我、我确实打点了……可他们不肯收……”
裴砚垂下眼,扶着青衡从马上下来。
崔家子弟齐齐亮出酒壶、酒碗,火把映着琥珀色的光,显然是有备而来。
崔令昭将竹竿往地上一顿,清了清嗓子,忽然拖长了声调,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是长安城里障车时惯用的词,被他改了词儿,唱得赖皮又喜庆:
“新婿且住听我言,
崔家女儿胜芙蓉。
彩车若要从今过——
留下三坛海棠红!”
崔家子弟齐声应和:“三坛!三坛!”
崔令文接道:
“不问你才高八斗,
不问你官居几品。
只要你不醉不归——
醉了好拜堂,醉了才诚心!”
崔令昭又唱:
“这头一碗敬天地,
第二碗敬岳丈,
第三碗嘛——
(他斜眼笑)
敬我家阿妩日后不把苦来尝!
你若喝得这三碗,
花车从我等身上碾过去,也无人拦!”
说着,一碗酒已经递到裴砚面前。
裴砚眉心微微一跳。今夜若喝了这三碗,怕是要被抬回去,别说洞房,约莫连拜堂的力气都没了。
他正待拱手告饶——
“不许喝!”
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婚车里劈出来。
众人齐齐一愣。
只见帷幔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崔令妩探出半个身子,却扇也不好好遮了,露出半张脸来。杏眼瞪着拦路的崔家子弟,喝道:“裴砚他沾酒就醉——哥哥们灌他这三碗,是想让他今夜睡在大街上么?”
死寂。
随后爆出哄然大笑。
崔令昭笑得竹竿都拄不稳了。崔令文一手扶着他哥,一手指着车中那个探出半个身子的新娘,笑得说不出囫囵话。
崔令昭好容易缓过气来,笑道:“好个裴砚,堂堂进士及第,满腹经纶,倒是个一杯倒——阿妩,你还没过门呢,就这么护着了?”
崔令妩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喊了什么。她“唰”地坐回去,帷幔放下来,把自己藏进车里。
但她的声音还是从帷幔里头传了出来,带着三分理直气壮:“我说的本来就是事实……”
笑声更大了。
而裴砚站在原地,耳根已然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