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悬在正南,像一面打磨得过薄的铜镜,光照下来没有多少暖意,倒是把长安城的屋脊和街巷都照得轮廓分明,影子短而浓,一刀一刀切在地上。
崔令妩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的指间转着一只空茶盏。那茶盏在葱白的指尖上一圈一圈地转,越转越慢,越转越涩。
车帘掀开,寒枝探身进来。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清冽:“小姐,宁王的人已经驻守了四个城门。但凡有可疑之人出入,一律拿下。”
崔令妩将茶盏搁在小几上。瓷底磕上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我担心的,”她的声音微微发干,“是裴砚会被献祭。”
她停了一息,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以往的那几个死者……”
她没有说下去。
秋日正午的寂静与夜不同,没有那么沉,却更白,白得晃眼。
崔令妩垂下眼帘,睫毛在日光透过车帘的细碎光斑里颤了颤。当初该听他的,把婚期往后推。可这世上,哪儿有后悔药吃。
“小姐。”车夫的声音忽然从外头贴进来,带着急促,“有动静。”
崔令妩倏地掀开车帘一角。
韦府的角门开了一道缝。日光直直地打在门楣上,一个丫鬟抱着个包袱,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两番。
确认无人,她便快步往巷口去了。
崔令妩的瞳孔微微收拢,指尖在车帘上攥紧。
“跟上去。”
东市那间铺子后院,韦温阔步走进屋子,目光落在床边那堆绳索上,脚步顿住了。
他弯腰,拾起绳索,在掌心里攥了攥。麻绳粗粝,磨着他掌心的皮肤,指节攥得咯吱作响。
“真是我的好女儿。为了个男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他满脸怒容,狠狠地将绳索掷在地上。
“立刻去查。小姐去哪了。”
马车在长安城的街巷中穿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干爽的脆响。
韦舒然坐在车里,将那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她低下头,嘴唇贴近座位下的木板,声音放得轻柔:“敬之哥哥,委屈你了。你好好睡一觉。”
她顿了顿,那语气忽然甜了起来,甜得有些不真切,“等出了城,我就放你出来。”
韦舒然抿了抿唇,笑意静静绽开,满是憧憬。
“我这些年攒了不少钱。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就我们两个。谁也找不到我们。”她的声音软下去,“好不好?”
木板下没有回应。
马车忽然停了。
韦舒然的笑意僵在脸上。她猛地掀起车帘,声音尖厉:“怎么回事?”
车夫回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赔小心:“姑娘,城门口有官兵在例行检查。”
“绕道!”她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尾音发颤,“去其他城门。”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车头。马车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秋风穿巷而过,枯叶簌簌地落,落在车篷上,落在马蹄边。
马车又停了。
韦舒然一把掀开车帘,火气压不住地往外窜:“又怎么——”
声音戛然而止。
巷口,另一辆马车横在那里,堵住了去路。
车帘高高挽起。崔令妩端坐车内,一身绯衣灼灼如火,外头却罩了一件月白色披风,素净得不像话,反倒将那身红衬得愈发触目惊心。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却隔着两辆车的距离直直地刺过来,像腊月里檐下结出的冰棱。
“韦小姐既是要出城,怎么到了城门又折回来?”
韦舒然猛地摔下车帘,包袱在手中攥了又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