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手指叠在一处,她握着笔,他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落下三个字——蘅芷院。
崔令妩偏过头去,近得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
裴砚的目光却停在纸上,半晌,才低声道:“阿妩,往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三餐四季,烟火红尘,你我共守。”
崔令妩往后靠了靠,后背贴紧他的胸膛。裴砚双臂交握,将她圈在怀中。她闭上眼,感受着他胸腔传来的跳动,无声感叹,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前方书架上。那里全是书,只有一格与众不同——放着一只木匣子。
崔令妩抬起手,指着那个方向,笑问:“为什么只有那里放个盒子?”
裴砚随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松开她,走上前,伸臂将那只木匣取下。崔令妩已经凑过来,拨拉了上面的铜锁一下,好奇地问道:“还上了锁?”
裴砚解下腰间的袋子,从里面取出一把黄铜钥匙,递到她面前。他的目光很深,声音却很轻:“打开看看。”
崔令妩一脸狐疑地接过钥匙,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那只匣子。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旋——“咔”。
锁开了。
她掀开盖子。
映入眼帘的是一叠纸张,有些边角已经泛黄。她拿起展开——是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双丫髻,圆脸蛋,笑得眉眼弯弯,手里举着一只纸鸢。
再下一张,十一二岁的模样,身量抽长了些,站在海棠树下,花瓣落了满肩。再下一张,十四五岁,眉目间已有了少女的清丽,倚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柄团扇。
一张一张,年岁不等,从稚童到豆蔻,从豆蔻到及笄,每一张都是她。
崔令妩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些……”
“八年来,我寻着少时的记忆,画着你长大的模样。”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叠画纸上,声音又轻了几分,“如今再看,才发现半分神韵也没画出来。”
崔令妩了咧嘴,眼圈悄悄泛了红。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第一眼就能认出她——她的模样,从未在他心中褪过色。
她吸了吸鼻子,埋怨道:“你对姜妩明明在意的很,却说什么爱上的是崔令妩。”
“阿妩,那时候你才九岁。”他的声音里带点自嘲的涩意,“我要是真动了别的心思,那不成禽兽了?”
崔令妩愣了愣,旋即破涕为笑,伸手捶了他一下:“谁跟你说这个了。”
裴砚的乌眸中盛满了深情,像一汪被月光浸透的深潭。
“这八年,我在愧疚与悔恨中沉浮,度日如年。这些画,是我骗自己你还活着的法子。一笔一笔描下去,就好像你真的在我眼前长大了似的。”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重逢后,我只觉亏欠太多,却不知从何时起——”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底,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对你的心意,早已不是亏欠二字能承载的了。”
崔令妩红着眼眶,嗔了他一眼:“贫嘴!”
她低下头,继续往匣子底翻。最下面压着个方胜结,编得歪歪扭扭,线头都支棱着没收进去——红绳配绿珠,底下坠的那颗琉璃珠却流光溢彩,在一堆粗陋的绳结里亮得有些过分。
崔令妩拎起那个方胜结在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嫌弃:“我编的?这也太丑了吧。”
她觑了裴砚一眼,又瞅了瞅手里那枚丑得独树一帜的方胜结,笃定道,“下回我给你编个好看的。”
裴砚伸手接过,指尖在那颗琉璃珠上轻轻捻了捻,嗓音里藏着几分珍而重之的意味:“这个不一样。”
崔令妩又抖了抖匣子,角落里一枚弹珠骨碌碌滚过来。她拈起来对着光瞧,里面旋着一道彩纹,像凝固在玻璃里的一缕烟。她眨了眨眼,越发不解:“那这个呢?又有什么讲究?”
裴砚垂下眼睫,声气儿不觉低了下去,带着些不自在:“你就是踩着它,脚下一滑,才……”他顿了顿,耳根的红又深了几分,“才扯落了我的裤子。”
崔令妩愣了一下。
随即,清脆的笑声从她唇间溢出,透过窗缝飘向窗外,惊起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裴府的花园里,几张长桌拼成席面,铺着锦缎桌布,摆满美酒佳肴。男宾居左,女宾在右,中间隔着一道花屏。
丫鬟们端着托盘穿梭其间,衣袂翻飞,笑语盈盈。微风拂过,花香混着酒香飘散开来,熏得人微醺。
裴砚连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被墨辞喊去大理寺。
崔令妩被丫鬟引着走进园子时,正巧遇到林晚棠,惊喜地“呀”了一声,提着裙摆迎上去,扶着她的胳膊,小声嗔道:“你不好好在家养胎,怎么过来了?”
林晚棠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温声道:“无妨,太医说胎象很稳。整日闷在屋里,反倒不自在。”
两人挽着手往前走,林晚棠凑近她耳边,压着嗓音道:“方才去见裴夫人时,瞧见了韦舒然。不是说宁王许了个侧妃的位分给她么?怎么还没进宁王府?”
崔令妩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腕上那串银铃,叮叮咚咚地响:“好像是她一哭二闹三上吊,死活不嫁。韦大人被她闹得没法子,又去求圣上撤了旨意。”
林晚棠眉头一拧,语气里满是不解:“都已经……她不嫁宁王,还想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