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两家人商量好的,两家郎君自幼一起长大,同一天成亲,约好了在坊前碰个头,互相道个喜再各自回家。
刘渊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远远看见赵奉就笑了。
“奉哥儿,你倒是快,我还以为你要迟了。”
赵奉勒住马,笑着回了一句,没听清说的是什么——吹鼓手正换曲子,唢呐声盖过了人声。
两支队伍搅在了一起,把宣义坊前的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墨辞皱了皱眉,挥手让差役往两边退。人太多了,他的人被挤得东一个西一个,根本站不成队形。
老秦在人群里挤过来,急道:“墨司直,人太多了,要不要让两家分开走?”
墨辞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刘渊!刘渊你怎么了?”
墨辞猛地转头,看见刘渊的身子僵在马上,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脸在灯笼光下白得发青,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见。
然后墨辞看见了火光。
起初只是一小簇火苗,从刘渊的袖口窜出来。旁边的人都没反应过来,有个人还伸手去拍,以为是什么虫子在发光。
火苗触到那只手,倏地蹿高了,沿着刘渊的衣袖往上爬,像一条蛇,又快又急。
刘渊终于嘶吼出来,身子从马上栽下,摔在地上,火已经烧到了肩膀,喜服上的绸缎遇火即燃,眨眼间整个人变成了一团火球。
人群炸了。
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滚油里泼了水。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撞翻了路边的灯笼摊子,有人被踩倒在地,爬不起来。
唢呐声停了,吹鼓手扔了家伙什跑了,轿夫撂下轿子跑了。新娘在轿子里尖叫,一声接一声。
墨辞被慌乱的人流挤到了街边,后背撞在一根拴马桩上,硌得生疼。他拼命稳住身子,嘶声喊道:“差役!所有差役!拦住人群!不许疾行!”
没有人听他的。他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扔进了瀑布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老秦在另一边也被人群冲散了,他爬到一辆马车上,站起来往四面看——就这一眼的工夫,赵奉不见了。
他的马还在原地,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嘶鸣声尖锐刺耳。
老秦心头一紧,从马车上跳下来,在人流中逆着方向往赵奉的马那边挤。
“赵奉!赵奉!”他一边挤一边喊。
没有人应。
老秦的脸色难看极了,他转过身,朝着墨辞的方向大吼了一声:“墨司直!赵奉不见了!”
墨辞听见了。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还是同样的景象:散落的灯笼、踩碎的喜果、翻倒的花轿、烧焦的地面,和那个正在被差役覆盖的黑乎乎的刘渊。
“搜。”墨辞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清了清嗓子,又吼了一声,“给我搜!所有差役,分散搜!坊门、路口、每一条巷子!”
差役们四散而去。
中秋夜的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宣义坊的飞檐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街灯还亮着,灯笼还挂着,喜字还贴着,人没了。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亥时二刻。
夜还长。
崔家正厅灯火通明,崔沅不请自来,被请到主位,二老爷崔江陪坐一旁,满桌珍馐,推杯换盏。
崔令妩筷子拈了几粒米,搁下了,又端起来,又搁下了。她看了一眼席间——崔沅正在与二叔说话,一时半刻脱不开身。她给二婶杨氏递了个眼色,杨氏会意,微微点头。
她起身,悄悄从侧门退了出来。
廊下夜风微凉。
崔令妩站在柱边,仰头望天。满月高悬,清辉遍洒,照得院中青砖如水。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寒枝提着一盏灯笼,快步走近。
“打探得怎么样?”崔令妩问。
寒枝抿了抿嘴唇,道:“刘家公子被烧死了。”
崔令妩瞳仁微颤。
“赵家公子也不见了。宣义坊乱成了一锅粥,差役们正在到处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