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冷笑:“你们这么想要它,不就是怕它有朝一日重见天日,里面的东西会将你们连根拔起、一个不剩么?”
“我们若有办法开它,你们今日还能站在这里耀武扬威?”
匕首男张了张嘴,无言以对。他回头看面具男,声音里透出一丝犹豫:“主上?”
面具男沉默片刻,将盒子收入怀中,翻身上马。他攥着缰绳,低头看了裴砚一眼。随即一夹马腹,纵马而去。
匕首男愣了一下,慌忙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人马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骤雨,转眼没入夜色深处。
寒枝带人追了上去,身形几个起落便隐入林间,草叶纷飞。
崔沅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上前来——
“阿妩,小心!”崔沅扬声喊道。
一道寒光从密林中破空而出,弩箭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扑崔令妩后背。
裴砚双手还被反剪在身后,挣脱不及,推开她也来不及,几乎是在那一瞬间,他做出了一个最直接的反应——猛地侧身,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身后。
“噗——”
裴砚的身子猛地一僵,喉间溢出一声极短的闷哼,双膝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倒。
崔令妩被他扑得一个踉跄,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她感觉到肩窝里一股温热的液体正汩汩往外涌,脑子“嗡”地炸开,嘶声道:“裴砚!裴砚你怎么了?”
崔沅冲过来帮她解下身上的绳子和眼罩。她的眼睛被蒙了太久,猛一见光,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
她看见裴砚倒在地上,肩上插着一支弩箭,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袍。她的泪涌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崔令妩抱着裴砚,侧过头看向崔沅,泪水糊了一脸,声音断断续续:“他会不会死?”
崔沅伸手将她揽进怀中:“他的伤不在要害。别怕。你先松开,我们带他回去处理伤口。”崔令妩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脸上,混着血,混着泥。
次日午后。
裴砚睁开眼的瞬间,眼前一片漆黑。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瞳孔在黑暗中徒劳地收缩着,什么都看不见。
他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指节一寸寸泛白。然后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肩头的伤口扯动了一下,疼得他额角沁出密密麻麻的薄汗。
“阿妩——”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初醒的粗粝,“阿妩?”
青衡推门进来,眼眶倏地红了,嘴角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声音哽咽:“郎君,您可算醒了!”
裴砚循声伸出手,摸到青衡的胳膊,一把攥住,力道大得像怕他跑了。
“阿妩呢?伤着没有?”
青衡连忙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崔娘子没事。她守了您一整夜,谁劝都不走,就坐在这床边,攥着您的手。今早您退了热,太医说没大碍了,崔家主才硬把她接回去歇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走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一步三回头。”
裴砚攥着青衡胳膊的手慢慢松开,沉甸甸地落回床沿。他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清淡:“好。”
青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开了口:“郎君,您这眼睛……太医说比肩头的箭伤还棘手。那药粉灼伤了眼角膜,至少要养两个月,才能慢慢恢复。这阵子您什么都瞧不见。太医还说,要按时敷药,不能见强光,不能劳累……”
“嗯。”裴砚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波澜,“退下吧。我自己待会儿。”
青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裴砚侧脸面朝那扇他看不见的窗,眼前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不是夜晚那种知道会亮起的黑,是沉在海底、陷进浓雾,没有尽头的那种。
他慢慢抬起手,修长的指节在半空中顿了顿,又落回锦被上,顺着被面的暗纹轻轻地摩挲。然后,他的指节倏地收紧,攥出几道褶皱。
时间在这片黑暗里被拉得很长。听觉却变得异常锋利。
远处,廊下有侍从压低了声音说话。窗棂外,清风掠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沙沙的声响像贴着耳廓擦过。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却比往日略沉。
忽然——
叮铃,叮铃。
那声音清脆,圆润,由远及近。裴砚攥着被面的手忽地松开了。
他微微偏过头,朝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唇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崔令妩拎着食盒迈进门槛,一抬眼,便撞见他就那样靠坐在床头——月白中衣,墨发半散,唇色淡得像被水洗过的桃花瓣。
裴砚正对着她的方向笑,可那双眼睛失了焦距,只是茫然地对着虚空。她的心猛地被什么揪住了,揪得发酸发胀,那股酸意直冲眼眶,哽在喉头。
他朝她的方向伸出手,修长的五指虚虚地探着,手掌微微张开,声音轻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