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青楼待了六年。六年里,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花银子买一夜春宵的,有花银子买我哭的、买我笑的、买我跪着唱曲儿的。这些人里,有贩夫走卒,有富商巨贾。”
她顿了顿。
“最多的——是这围猎场上、御驾之前的诸公。”
此言一出,场中不少人猛地抬起脑袋,又飞快地埋下去。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那点讥诮浮得更明显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们的忠,是忠于一己私利;你们的事,是做那趋炎附势的伥鬼。”
“姜家满门,沐家上下,大非川三万将士枯骨——他们等来的不是青天白日,是你们替贼子披红挂彩,为罪恶歌功颂德!”
沐芙蓉猛然转向皇帝,声音如裂帛,如惊雷:“陛下,你治出来的盛世,原来是这副模样——百姓含冤,无处可诉;恶人当道,无人敢言。青天昭昭,千秋功过——陛下,你拿什么去写?”
死寂。
皇帝双目圆睁,脸色由青转白,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半晌无言。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却掷地有声:“这么道,你们给不了。我自己讨。”
“这人间告不成的状,我拉着他——下阎王殿去告。”
她凄然一笑,那笑里是万念成灰,也是玉石俱焚。她转过身,猛地撞上了架在脖子上的刀刃。
斜阳如血,照着她不曾阖上的眼——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怒,有苍天不语的质问,也有一缕,终于可以解脱的释然。
风起了。
崔令妩额间的碎发被撩起,她恍然回神,像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她猛地挣开裴砚的手,朝沐芙蓉跑去,跪坐在地,将她抱起。
沐芙蓉的眼神涣散,瞳孔里映着天边最后一缕光。她望着崔令妩,嘴唇翕动,想说什么——那句“对不起”,那句“答应过寒枝姑娘,不会死在你面前”,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有一口血涌出来,顺着嘴角淌下,染红了崔令妩的衣袖。
皇帝的声音从远处砸过来,又短又硬:“清理现场。”说完,阔步离开,明黄的背影在暮色里越缩越小。
官员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低头不语,有的摇头叹息,像一群被驱散的鸦雀。
裴砚来到崔令妩身边,缓缓扶起她。她的膝盖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瞬间晃了晃,被他稳稳托住。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珠,那泪是凉的,她的脸颊也是凉的。
裴砚心里五味杂陈,酸甜苦辣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崔令妩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沙哑:“同是背负血仇,跟她一比,我好像很差劲。”
裴砚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她的遭遇,使她心中唯剩仇恨。这些年的压抑和苦熬,让她觉得只有这一条命可以搏。最终剑走偏锋……”他顿了顿,续道:“不是她选了这条路,是这条路逼死了她。”
崔令妩猛地推开他,声音陡然高了起来:“她想这样吗?你们布局谋划了那么久,到头来还是她亲手了结了张璩!若早知是这个结局,我就该让寒枝直接去杀了他,一了百了!”
裴砚低低唤了一声:“阿妩。”
崔令妩自己抬袖囫囵抹了一把脸,泪痕擦得乱七八糟,吸了口气,扬声唤道:“寒枝。”
寒枝应声进来。
“带上沐姑娘,”崔令妩的语气已经稳住了,“我们走。”
寒枝弯腰把人抱起来,三道身影一步步走进暮色里。
李玄明拿肩膀撞了撞裴砚,嗓门压成一线:“追啊!”
裴砚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在原地钉了一会儿,摇了头,声音里坠着一丝倦:“她这会儿有事要办。”
李玄明翻了个白眼,嘴里嘀咕了一句“你就端着罢”,背着手踱到张璩的尸首旁,拿靴尖踢了一下,喊了句:“抬走,搁这儿碍眼。”
橘黄的日光洒在河面上,浮光跃金。沐芙蓉安静地躺在一架竹筏上,周围围满鲜花——白的、黄的、紫的,山间的野花,朴素而热烈。
翠翘把手里的花环递过去,崔令妩接过来,弯腰搁在沐芙蓉发顶。花环歪了一歪,她又伸手扶正,指腹在那束野花上停了片刻。
“我想你应当喜欢自在敞亮的地方,就自作主张这样送你了。愿你称心。”
寒枝伸手推了一把竹筏,筏子轻轻晃了一下,便缓缓离了岸,顺着水流朝河心荡过去。
夕阳从西边铺下来,把人、筏子、花都拢进一层薄金里。水流无声,筏子越漂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光点。
风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崔令妩在岸边驻足很久,久到夕阳沉下,久到最后一缕光被夜色吞没,林间被黑暗笼罩。
“走吧。”她终于开口,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