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眉头微拧:“讲。”
董文启深吸一口气,嗓门拔高,把那片嗡嗡的私语声一嗓子盖了过去:“陛下,相爷是清白的!今日刺杀一事,实则是相爷为社稷忧心、为陛下分忧之举!”
李玄明叉着腰,嘴里那声“放屁”差点没压住,当着皇帝的面硬吞了回去。
董文启眼皮都没往他那边掀,伸出手直直指向吐蕃使团的方向,一字一顿:“陛下明鉴——这支使团是假的!”
满座哗然。
裴砚和李玄明飞快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都落进了意外。
李玄明眼珠一转,想起今日那个弓都拉不开的王子,胆子小得像兔子,骑射一塌糊涂,心里顿时明镜似的。
他朝裴砚递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清楚不过:糟了。
崔令妩觉出裴砚掌心的力道忽然绷紧了,勾了勾两人缠在一块的手指。裴砚反手把她的手整个攥进了掌心里,握得实实的。
张璩的眼泪说来就来,沿着褶子一道一道往下淌,声音里裹着恰到好处的哽咽:“陛下明鉴啊!臣早就察觉这支使团行为诡异,才暗中派人查探,本想查实之后上禀圣听,谁知……”他拿袖子抹了把脸,声音又粗了几分,“谁知竟被有心人反咬一口,诬臣通敌卖国!臣这颗心,天地可鉴啊!”
他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涕泗横流,那副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百官瞅着,少不得有几颗心跟着软了一软。
那几个吐蕃使臣被“请”到了御前,个个脸色煞白,两条腿打着摆子。
皇帝的声音低下去:“鸿胪卿何在?”
鸿胪寺卿杜简赶紧出列,躬着腰,额头上沁出一层汗珠子,声音还算端得住:“回陛下,使团入关时呈验的直道文书、国书印信,臣反复查验过数遍,皆为真品。印章格式、用纸墨色、行文措辞,与吐蕃历年往来公文一般无二,臣……实在看不出纰漏。”
皇帝冷冷地扫过那几个人。确实生了一张胡人的脸——眉骨高,鼻梁挺,肤色带着西域日头晒出来的褐。
可此刻他们眼睛里盛着的是被掀了底的惶恐,跟偷东西被当场按住一个样。
好半晌,皇帝才开口:“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几人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砖上闷声作响,哭喊声混在一起:“皇帝饶命!饶命——”
假王子瘫在地上,抖得连话都凑不齐整:“我、我们……是西域一个歌舞班子,唱曲儿跳舞,串街走巷讨生活的……”
他囫囵咽了口唾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半年前有个人找上我们,给了好多好多钱,让我们演一出戏。我们看着那些钱,一辈子也挣不来……脑袋一热,就应了。”
“后来被关在一个院子里头,整天练规矩、练礼节,背那些文书上的说辞。直到一个月前,我们才晓得是要冒充使臣进长安,面见大唐天子……”他的声音越缩越小,“我们想跑,他们当场杀了一个人。我们……我们只能硬着头皮上。”
“那些人说,来了只管吃好喝好,旁的什么都不用做。”
皇帝的指节攥在扶手上,青筋从手背上一条条凸起来。下一瞬他抄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一声脆响,碎瓷片四溅。
百官哗啦啦跪了一片,山呼声涌起来又压下去:“陛下息怒!”
裴砚拉着崔令妩跪下,掌心还攥着她的手没松。崔令妩垂着脑袋,心跳擂得像鼓槌敲在胸骨上。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天颜,竟撞上了这种事——平日里听人说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总觉得是话本子里头写的,如今活生生摆在眼前,那股压迫感隔着十步远都沉甸甸地压下来。
她偷偷掀起眼皮,瞥见皇帝那张铁青的脸,又飞快地垂了下去。
伴君如伴虎,她心里头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裴砚日日处在这虎口边上,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赴死
在场的人心里都拨着一把算盘珠子——本以为张相这次在劫难逃,没想到峰回路转。
张璩低垂的眼底,闪过一道极细的光。
皇帝的声音炸下来,带着压不住的怒:“找上你们的,是何人?说!”
那几人额头都磕出了青印子,声音发着颤:“他、他戴着面具,看不真脸……说的是流利的长安话。别的……别的我们真不知道了,真的不知道了!”
皇帝的眼神动了一下,沉默了一息,见那几人嘴里再撬不出东西,扬手摆了摆:“押下去。”
场中静了一瞬。
董文启使了个眼色,几道身影便从官员堆里站出来,拱手朗声道:“陛下,张相此举虽有不妥,却也是为国尽忠、为社稷分忧啊!他一片丹心,只是手段急躁了些……”
一个接一个,腔调大同小异。
裴砚抬步上前,刚叫了一声“陛下”,话头便被另一道声音截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