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站起身,拢了拢袖口,只撂下一句:“好生歇着。”便转身朝院外走。苍雪慢吞吞地撑起前腿,抖了抖毛跟上了。
裴砚站着没动,等最后一名侍女猫着腰快要跨过门槛时,他忽然开口,声音刚好够叫人听见:“站住。”
那侍女脚下一顿,僵着身子转过来。
裴砚面色如旧,语气平平:“将这些,端走。”
侍女飞快地瞧了瞧崔沅远去的方向,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裴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连应声都带着颤,手忙脚乱地捧起托盘,一溜小跑撵出了门。
裴砚还僵在原地,一动未动。
崔令妩从果碟里掐了一颗红果子,塞进他嘴里,眼珠一转,笑盈盈地歪着头:“甜不?”
裴砚嚼了嚼,眉头蹙了一下又松开:“酸。”
崔令妩嘴角一挑,眼底那汪笑意晃荡起来:“能有你酸?”
裴砚怔了怔,嘴角弯了一下。
崔令妩顺手拽住他袖口往屋里拉:“进来进来,帮我想想后日围猎穿哪件好看。你替我挑一身。”
裴砚被她牵着走了两步,步子却渐渐收了劲。他话在舌尖上滚了一滚,终究还是递了出来,声音里藏了愧:“那日我兴许……”
崔令妩没回头,话接得顺溜,像早就料到他要说什么:“去忙你的,不用挂着我。我有阿棠陪着,寒枝也在,没事的。”
裴砚望着她背影,嘴唇微微一动,终究没再出声。只把掌心里那只手,又攥紧了些。
骊山行宫之外,皇帝特设骑射校阅,以招待吐蕃使团。虽是避暑时节,山间草木葱茏,草甸依旧开阔。
围场四周旌旗招展,帐篷林立如云。禁军甲胄鲜明,列队森严,将整片场地围得水泄不通。
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骏马在围栏后躁动不安,马蹄刨着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这场校阅既是彰显大唐武威的盛典,也是皇帝与吐蕃使团较量的另一个战场。
围猎场中央,高台之上,皇帝端坐于华盖之下。吐蕃王子赤松坐在客席,一身胡服,腰束金带,面上带着得体的笑,目光却不时扫过场中那些蓄势待发的大唐少年。
高台下方,一字排开十几骑少年,个个脊背挺得笔直,精神抖擞,弓弦紧绷,箭壶满载。
皇帝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他侧过头,看向赤松,语气里尽是骄傲:“王子且瞧瞧,朕这些儿郎可还入得眼?要不要也下场试试手?”
赤松的脖子不着痕迹地缩了一下。他端起面前的酒盏,低头抿了一口,借着那只杯子把脸上的那瞬不自在盖了过去。
放下酒杯时,他面上已经恢复了恭谨的笑意,声音也拿捏得恰到好处:“陛下麾下猛将如云,少年英杰更是车载斗量。小王这点粗浅功夫,哪里敢在大唐英杰面前显露?”
皇帝笑了笑,语气不容置喙:“王子不必过谦。朕派李校尉陪你,他是朕的金吾卫,骑射功夫一流,定能护你周全。”
李玄明上前一步,拱手道:“臣遵旨。”
赤松的笑容挂在脸上,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他站起身来,朝皇帝微微欠身:“既如此,小王献丑了。”
皇帝举杯,对着下方扬声激励,声音清亮:“今日围猎,不论输赢,只管尽兴!我大唐儿郎,当让远道而来的客人看看,什么叫策马弯弓,什么叫英雄出少年!”
底下轰地炸开一片叫好。
号角声再起,猎旗挥动。少年们踏鞍上马,勒缰扬鞭,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飞扬,转眼就扎进了远处的林线。
李玄明带着一队金吾卫,护在赤松身侧,策马缓行,不紧不慢地跟在大队后面。
张璩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李玄明和赤松越缩越小的背影上,眼珠沉了一沉。他将酒杯搁下,指尖在案上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河滩这边倒是一派闲散。
崔令妩和林晚棠并着马,在河边晃悠。河水清浅,映着两岸的红叶,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悦耳的声响。
寒枝勒着马缀在后面,隔着十来步,缰绳松松挽在手里,另一只手搭在剑柄上。
崔令妩拿马鞭甩了两个空圈,长叹一口气:“唉——兔子毛都没见着一根,我也只能看看风景了。”
林晚棠侧过脸笑她:“想吃兔子还不容易?回头让李玄明给你猎一只烤着吃。”
崔令妩啧啧两声,歪着脑袋看她,促狭一笑:“阿棠,显着你了?我让裴砚给我猎。”她顿了顿,蹙了蹙眉,语气里漏出一丝底气不足:“就是不知道他箭法怎么样……别跟我似的,一箭出去,兔子跑了,箭没了。”
林晚棠咬着唇闷笑了一声,才慢悠悠地说:“君子六艺,裴少卿哪样不是拔尖的。当年他还……”
她话头一掐,望向远处林间。
隐约有少年郎策马的声音传来,马蹄声混着说笑声,在林间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