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停住,微蹙眉头,看着眼前这个连珠炮似发问的人,语气无奈:“你问这么多,我怎么回答?”
李玄明理所当然道:“用嘴答啊。你慢慢说,我不着急。”
两人又走起来,裴砚步履稳重,李玄明步子大,走几步就超到前面去了,又倒退回来。
寂寥的夜空时不时传来几句问话,惊起栖在檐角的鸟雀。
“长公主要的那是什么赏赐?”李玄明歪着头,笑道:“一个琴师?她怎么不求一道不去和亲的圣旨?这不正好是机会吗?”
裴砚嗤笑了一声,“我真的怀疑,作为皇室宗亲,以你这脑子,是怎么活到今日的。”
李玄明愣了一下,脚步顿了顿,随即反应过来,大步追上去,手搭上裴砚的肩膀,用力晃了晃:“我就是没细想!咱俩一起长大,我要是真笨,能当你裴砚的好友?”
裴砚用手肘推了推他,没有推开,嘴角却弯了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围猎
李玄明敛了那副吊儿郎当的骨头,眉目间压下一层霜色:“说正经的,张相这条线怎么往下扒?苏明远又从兵部那两位嘴里撬出来多少东西?满打满算还有十天,这些人就拍马出关,不能让他们拍拍屁股走得这么干净。”
裴砚没接话,只抬了头,月亮挂在那儿,冷浸浸的一轮。他盯了半晌,才把话从喉咙里缓缓推出来:“放饵,钓鱼。”
月色薄凉,凉亭的倒影在水面晃晃悠悠。
永宁整个人撂在美人靠上,下巴窝进交叠的臂弯里,脸朝着池子,眼光是空的。
侍女捧了只匣子踅过来,嘴张了两回,才怯生生吐出一句:“公主……”
她没抬头,尾音懒懒地挑了一下,算是应了。
“这是奴婢们收拾苏郎君屋子时翻出来的。”
永宁这才慢慢直起脊背,接过匣子。盖子一掀,里面码了一层安息香,香气细如丝,绕在鼻尖上若有若无。
她拈起压在香上的那张纸,展开。字不多,每一划都落得郑重:
「曲江初见,回眸一瞥,三生足矣。相伴三载,知为棋局,不敢动情。今朝别过,但求来世做两个擦肩的寻常人,换你回头看我一眼。」
永宁盯着纸面,嘴角动了动,像被什么硌了一下,半笑半不笑的。
“可笑。”她鼻子里轻轻嗤出一声,五指一拢,把纸揉成一团,随手一掷。
她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闭了眼。
没人瞧见她眼角的泪滑下来,落在池水里,无声地砸碎了那轮月亮。
这一夜,注定无眠。
张璩在屋里转圈,靴底碾着金砖,嗑嗑嗑,一步比一步急。幕僚垂手立在一边,倒还撑得住一张稳脸,声音也是平直的:“相爷不必自乱阵脚。苏明远已经咽了气,裴砚就算是神仙,也没法从死人嘴里问话。”
张璩猛地一甩袖子,停住脚,两道目光刀子似的剜过来:“吐蕃那边呢?苏明远不过是个递话的,那帮使臣这回进长安,就是冲着我来的。裴砚只要顺着线摸到些蛛丝马迹,就能形成燎原之火。”
幕僚低眉想了片刻,指尖在袖底缓缓一划,做了一个往下一抹的手势。
张璩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劈手捞起案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幕僚侧身一让,砚台擦着他耳根飞过,磕在门框上,啪地碎成几瓣。
“那是吐蕃使团!”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他们要是死在长安,陛下怎么想?吐蕃那边怎么想?你是嫌我这颗脑袋在脖子上挂得太舒坦了?”
幕僚用袖口蹭了蹭腮边溅上的墨点,不紧不慢地掀起眼皮:“相爷,长公主从头到尾都不想去和亲。”
张璩一怔,满面的怒意凝在脸上,一寸寸落下去。
窗外树丛深处,沐芙蓉死死捂住口鼻,连呼吸都不敢往外送。
“喵——”
一声猫叫从某个暗角里钻出来,细长尖利。
张璩眉头猝然一锁,三步并两步抢到窗前,哗地推开窗扇,目光扫出去。庭院里月光洒了一地,树影乱晃,花枝被风撩地偶尔颤两下。
他的眼风在靠墙那丛树旁顿住了——那里的草倒了一片,歪歪扭扭的,分明是刚被踩过的痕迹。
张璩的眼神骤然转冷。
他抬了抬手指,身后暗影里无声无息地闪出几道人影,齐刷刷跪了一瞬,又站起来。张璩朝窗外抬了抬下巴,一个字没吐。那些人点了一下头,身形一晃,融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