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一人一犬,清冷无比。
崔沅一身素衣,月光将她冷厉的眉眼映得愈发锋利。她身侧站着那只雪獒,眼珠子直直地盯着裴砚。
裴砚拱手欠身,行了一礼,没有多言,抬步便要离开。
“若是护不住她,”崔沅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冷硬无比:“趁早离她远些。”
裴砚的脚步僵了一瞬,脊背绷得死紧。他微微侧过脸,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身后,崔沅已经往另一方向走去,只余一片清冷的空寂。
裴砚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他转过身,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眸光微动。他有一种直觉——那只雪獒,能找到阿妩。
他抬腿追了上去。
苍雪如同一道闪电,猛地撞破了年久失修的院门。木屑飞溅,门板歪斜,它扭着身子踏进去。崔沅紧随其后,素衣如霜,面沉似水。
裴砚跨过门槛,目光扫过院中——只来得及瞥见一道黑影从墙头一闪而没。
崔沅拍了拍雪獒的脖颈,苍雪低吼一声,循着那道黑影的方向追了出去,一闪即逝。
她对裴砚说道:“去救阿妩。”随即身影也跟着消失在门外,衣袂翻飞如蝶。
裴砚冲向池边,水面平静,只有中央断断续续地冒着几个细小的泡泡。他的心猛地揪紧,来不及多想,纵身跃入池中。
水花四溅,温泉水没过他的腰际,他探手入水,摸到一团柔软,一把捞起。
崔令妩从水中被托出,湿透的发丝贴在脸上,脸色苍白,眼睛紧闭。裴砚抱她上来时,腿都在发软。
“阿妩——”
崔令妩猛地咳了几声,呛出一大口水,喷在他胸前。她睁开眼,看见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抱住他,将脸埋进他颈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裴砚!完了完了,我要变成傻子了?”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全都蹭在他的袖子上。可他的袖子本就湿透了,越擦水越多,蹭了半天,脸上的水分不清是泪还是池水。
裴砚的心从嗓子眼落回肚子里,他伸出手,轻抚着她的头发,声音轻柔:“没事的。太医查出原因后,已经有了应对之药。我马上去熬,喝了便好,不会变傻的。”
崔令妩的哭声渐渐小了,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兔子。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有骗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个苏明远太可恶了。”她撇撇嘴,委屈道:“你抓到他,一定不能轻饶。”
“好。”裴砚道。
崔令妩张开双手,他身子前倾了些,她便顺势勾住了他的脖子,将脸贴在他胸口,蹭了蹭。她抬起头,望着他,嘴唇微微嘟起,眼神里带着撒娇的意味。
裴砚的眉眼终于化开了一些,那些冷厉、焦灼、后怕,都在她的目光中慢慢消融。
他俯身,唇覆压了上去。
崔令妩仰头迎合着,水珠从她的发梢滴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吻得越来越深,手臂越收越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再也不分开。
一声犬吠,惊醒了两人。
唇齿分离时,两人的眼神都还带着几分迷离,像刚从一场酣畅淋漓的梦中醒来。
崔沅的手抚摸着雪獒的脑袋,目光却落在两人身上,语气平淡:“夜风寒凉,还不赶紧回去换衣裳。”
裴砚没有多言,将崔令妩打横抱起,缓缓走下台阶。经过崔沅身侧时,崔令妩瞥见地上那团血渍呼啦的身影——苏明远蜷缩在地上,衣袍破烂,浑身是血,一动不动。
她连忙别过脸去,将脸埋进裴砚肩窝,不敢再看。
裴砚扫了地上的苏明远一眼,对崔沅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多谢崔家主。墨辞稍后便到,烦请将此人交给他即可。”
崔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冷厉的眼睛映得柔和了几分,可那柔和底下,却藏着深深的懊悔。
她的手停在雪獒的头顶,指尖微微发颤。阿妩方才是不是害怕了?是不是觉得她心狠手辣?此后会不会躲着她,不敢再亲近?
苍雪仰起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掌心,像是在安慰她。
崔沅嘴角弯了弯,轻轻叹了口气。
裴砚看着崔令妩沉沉睡去的小脸,伸出手,指尖抚过她微微蹙起的眉心,眸光暗了下去。
片刻后,一袭官袍的裴少卿叩响了飞霜殿的大门。
殿门缓缓打开,内侍看见他那张冷峻的脸,连忙侧身让行。苏明远被扔在殿前的地砖上,像一袋破败的货物,血迹洇开了一小片,泛着暗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