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她的嗓音骤然降了温。
崔令妩和林晚棠心头一紧,知道躲不过了,只好披衣整鬟,跟着侍女绕过屏风,一步一顿地挪到永宁跟前。
崔令妩脸上挂起一个笑,那笑勉强得仿佛风一吹就要掉。
林晚棠微微欠身,声气不卑不软:“不知长公主驾临,扰了雅兴,我二人这便走。”她说着扯了扯崔令妩的袖子,两人转身正要溜。
“站住。”
崔令妩脚下一顿,嘴角抽了下,心道了一句:我就知道。
永宁双臂搭着池沿,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钉在崔令妩背上,嘴角一点点翘起来:“怎么,怕我吃了你们?崔娘子胆子不是大得很么?几番闯我院子,在我跟前威风凛凛的。今儿怎么缩成鹌鹑了?”
崔令妩深吸一口气,转回身来,堆上一个挑不出毛病的、敷衍至极的笑,屈膝行了个礼——每个动作都在说“我不乐意”。
“令妩不敢。”声音又轻又软,听着顺从,底下全是敷衍。
永宁盯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拨了拨水面,水珠顺着指缝滴落,涟漪一圈圈荡开:“崔娘子和裴少卿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也好叫本公主备一份大礼。”
崔令妩的笑容纹丝不动,声气却凉了几度:“谢公主惦念。您金尊玉贵,礼就免了。”
永宁眉梢一挑,笑意更深了:“怎么,怕本公主去搅你们的好事?”
崔令妩张了张嘴,院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
“裴少卿、李校尉到——”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声音已经穿透帷幔和屏风,清晰地钉进每个人的耳朵:
“婚期定在九月十八。届时若长公主尚未远嫁吐蕃,臣自当亲送喜帖,请公主赏光来喝杯喜酒。”
永宁的脸色陡然变了。她猛地一拍水面,水花炸起来:“裴砚!你今儿吃了什么,嘴这么毒?”
帷幔外静了一息。
裴砚再开口时,语气温软地转了个弯:“阿妩,出来。”
崔令妩嘴角弯弯地翘起来。她朝林晚棠飞快递了个眼色,两人齐齐朝永宁欠了欠身,提起裙摆就溜。
永宁脸色铁青,目光扫过屏风上透出的几道人影,越看越气,扬声喝道:“你不是来接你这心肝儿的吗?还不滚?难不成还想留下来陪本公主泡汤?”
帷幔外,裴砚的声音恢复了不咸不淡的调子:“臣听闻公主处有安息香,不知此香从何而来?”
永宁蹙眉,身旁的苏明远脸色微微一变,极快地垂下了头。她没留心,只没好气道:“你管得也太宽了。本公主用什么香,还要向你报备不成?”
帷幔外沉默了一瞬。
崔令妩拽了拽裴砚的袖子,咬耳朵道:“那个苏明远制的,方才公主亲口说的。”
裴砚面色不动,微微颔首,朝帷幔内拱了拱手:“扰了公主雅兴,臣等告退。”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永宁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苏明远,这才发现他的脸色白得不像活人。
“怎么了?”她蹙眉,“脸色这么差。”
苏明远抬手用袖子揩了揩额角的汗,扯出一个勉强沾在脸上的笑:“……无碍。许是温泉太热,有些闷着了。”
永宁看了他片刻,没追问,重新靠回池壁上闭了眼。苏明远垂手立在一旁,目光低低地落在水面,眼底暗涌翻滚。
长廊曲折盘绕在山石之间,一侧临水,一侧靠山,漏窗如画框,把两边的景致镶成一幅幅流动的画卷。
苏明远立在廊下,目光落在远处朦胧的山影上,声气带着懊悔:“早说过那安息香是给公主调着玩的,不能用。这下倒好,裴砚查出不对了。”他顿了顿,喉结滚了一下,“我的命如今悬在刀刃上了。”
漏窗那头,一道人影隐在竹影里,声音沉沉的,带着霜气:“永宁已经没用了。你这些年辛苦了。”
苏明远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再去替我做一件事。”那人缓缓道,“事成之后,送你安全离开长安。”
那一瞬,苏明远眼底掠过什么东西——像是怅然,又像不舍。他转过头,隔着那扇漏窗盯紧了对面:“当真?”
“自然。”
微风卷过,竹叶沙沙作响。
两人一内一外,朝相反的方向走开。苏明远的身影很快融进廊道深处的暗影里,漏窗那头也只余一抹袍角,一闪便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