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沅连眼皮都没抬,声气淡淡:“人我带走。公主尽管去找陛下。”她顿了顿,不甚在意道,“只是公主想好了——昨夜刚闹过御前,今日为了个婢女再去敲陛下的门,值不值得。”
永宁瞳仁微微一缩。
崔沅偏过头,柔声道:“先带她走。”
崔令妩连忙弯腰把寒枝搀起来,血珠子一路滴答落在青砖缝里,拖出一条断续的红线。
崔沅最后看了永宁一眼。那一眼说不上什么威严,也没什么恫吓,可永宁后背脊梁骨嗖地凉透了。
“公主好自为之。”
回去的路上,崔令妩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身后慢悠悠跟着的苍雪,又扭过脸瞟一眼身侧的崔沅。
她脚尖踢了踢路面上一颗小石子,抿了抿唇:“家主,今日多谢您。”
崔沅脚步微顿,侧过头来看她。那目光在崔令妩脸上停了一停,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不必这么见外。以后唤我……姑母便好。”
崔令妩愣了愣,随即眼角弯了起来,唤了一声:“多谢姑母!”
崔沅的嘴角极轻地动了动,像有什么念头从唇边滑过去又硬生生收住了。
她别过脸去继续往前走,只留给崔令妩一个挺直的背影,绛紫衣摆扫过石板,步伐依旧稳。
崔令妩心里头美得冒泡,有这么个厉害的姑母做靠山,她往后在长安这地界上还怕什么?
她忍不住又回头去瞧苍雪,那大家伙正慢吞吞踱着步,雪白的尾巴在身后一摆一摆,威风凛凛里又透出一股子憨厚的懒劲儿。她这姑母,连养的犬都这么威风。
两日后,骊山的晨雾还没散透,皇帝便传了裴砚入偏殿。
裴砚一身绯袍立在殿中,肩背笔挺,肃肃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周身却像裹了一层寒气,走到哪儿都自带三尺生人勿近的圈。
杨内侍端着茶盏进来,抬眼一瞥,手一哆嗦,茶汤差点晃出来——这位少卿今日的气场,比这骊山的山风还凉。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捏着本折子,半天没翻一页,指腹把纸面都摩出了褶。
听见脚步声,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摔,抬了头。目光先在裴砚脸上盘桓了一圈,又顺着往下扫,最后落在他左手缠着的纱布上。
“病好利索了?”皇帝的语气散散淡淡的,像随口一问。
“劳陛下挂心,臣已无碍。”裴砚垂眸拱手,声气四平八稳。
皇帝又问:“手呢?”
“皮肉伤,不碍事。”
皇帝问一句他答一句,不多一字不少一字,尾音连个多余的弯都没有。端的是恭顺得体,毕恭毕敬,俯首称臣的模样做足了全套——可那副要死不活的态度,比当面顶嘴还叫人窝火。
皇帝深吸一口气,胸口鼓起又平下去,又深吸一口气。终于没绷住,猛地从案后站起来,双手叉着腰绕过御案走到裴砚面前,瞪着他:“裴敬之,你这是跟朕摆脸子?”
裴砚不慌不忙地拱了拱手,腰弯得恰到好处,言辞间滴水不漏:“臣不敢。”
皇帝被他这副模样气得牙根发痒,叉着腰在殿里来回转磨,靴子踏在金砖上,一声比一声沉。
“朕就纳闷了!”他猛地刹住脚步,转过身子,伸手指着裴砚的鼻尖,“永宁最后是要和亲吐蕃去的,又碍不着你娶崔家的丫头。白送上门的美人你都往外推——你脑子里灌的是浆糊么?”
裴砚抬起眼帘看了皇帝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锋芒,可眼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攥了攥袖口,指尖把绯红的布料捏出一道深褶,声音低了几分:“陛下三宫六院,佳丽三千,雨露匀着洒——”他顿了一瞬,“自然不懂。”
“臣的床榻上,只睡得下吾妻。”
皇帝的腮帮子鼓了又鼓,指着裴砚的那只手抖了两抖,硬是一句话没骂出来。他抓起案上的折子,狠狠朝裴砚砸了过去。他随手抄起案上一本折子,劈面砸了过去。
裴砚抬腕,稳当接住。
折子落进掌中,连页角都没卷。他握着那本折子,袖口一垂,依旧弓着背,姿态放得极低。
皇帝胸口起伏得厉害,压了三回才没把裴砚连人带折子扔出殿外。他转身踱回案后,一屁股坐下去,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朕不跟你掰扯。”他抹了抹嘴角的水渍,嗓子里还带着火星子,“明几个吐蕃使臣就到了,永宁死活不嫁,你来给朕拿个章程。”
裴砚面色不动,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公主和亲,归礼部管。陛下得找尚书大人商议。”
皇帝那口气一下子蹿上来,窜得比方才还高。他霍然起身,几步抢到裴砚面前,抬脚便踹——那一脚结结实实落在裴砚小腿上,分量不算轻。
裴砚纹丝没动,眉头都没蹙一下。倒是皇帝自己踹完,脚趾传来一阵闷疼,面上端得四平八稳,脚尖却在靴筒里悄悄蜷了蜷。
裴砚垂着眼帘,语气平直:“陛下仔细脚趾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