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中那几个兄弟,在牢里关了七八日,放出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精神。”裴砚目光落在他脸上,了然道:“那一日三餐,不是你特意安排人往里送的?”
墨辞愣了愣,随即摸了摸后脑勺,讪讪地扯了扯嘴角:“这、这哪算得上帮忙……”
“在我这里算。”裴砚收回手,负手立在廊下,声音淡然:“把自己能做的事做好了,就足够了。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说完,他转身踏着暮色往前走,袍角在渐渐暗下来的光里轻飘飘地拂着。
墨辞杵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忽然咧开嘴,傻愣愣地笑了起来。
“少卿居然还会安慰人了……”他喃喃道,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天香楼二楼雅间,酒菜摆了满桌,热气顶着灯影往上蹿。李玄明扒着窗沿张望,一见那辆马车停稳,扭头便往门口扑。
门推开,裴砚刚迈进来,便被他一把勾住肩头,晃了个趔趄:“可算到了!满桌子人就等你一个!”
郑云澈紧随其后,端着一铜盆清水凑上来,水面上浮着几片艾叶和菖蒲,端得四平八稳,清了清嗓:“来来来,洗手去晦气。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艾叶菖蒲,驱邪避祟,往后顺顺当当。”
裴砚垂眼看了看那盆水,又抬眸扫了郑云澈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嘴角微动,依言将双手浸进去,搅了搅水,接过李玄明递来的帕子擦干:“多谢郑郎君。”
郑云澈心满意足地收了盆。
崔令妩一手拄腮,坐在位子上看完了这一出,待裴砚走近,扬了扬下巴,眼里浮着点促狭:“我们四个忙得团团转,上蹿下跳想辙子,都比不上你裴少卿大殿上一张嘴。这上哪儿说理去?”
李玄明在旁边委屈地点头:“可不是吗?你还让我去找破绽——我要是那块料,当初去边关投什么军?”
林晚棠伸手过来,一把将他从两人中间扯开,嗔他一眼:“你能不能有点眼色?”
李玄明被她拽得踉跄半步,嘴里嘟囔“我怎么就没眼色了”,人却老老实实跟着她往旁边退。
郑云澈眼疾手快,趁这当口抢到崔令妩另一侧的空位上,殷勤地替她挪碗摆碟,端得一副体贴入微的模样。
裴砚什么也没说,伸手扶住崔令妩的手臂,将人从座上带起来,牵着她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从容不迫地换了个座——自己稳当地落到了郑云澈摆好的那副碗筷前面。
郑云澈端着碗的手僵在半空。
裴砚抬眸,瞧了瞧面前的碗碟,唇角微扬:“有劳。”
郑云澈指着他的手指头哆嗦了半天:“你……你……我替你打听消息,跑去求我父兄,你就这么回报我?”
两人之间火花四溅,噼里啪啦。
另一侧,李玄明和林晚棠早把头挨在了一处,筷子不停,扒饭扒得两腮鼓鼓囊囊,你夹一筷子肉过来,我送一筷子菜过去,腮帮子一动一动,活像两只囤冬粮的小仓鼠,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碗里。
裴砚没搭理郑云澈的控诉,先夹了一筷崔令妩爱吃的菜搁进她碗里,才端起面前的酒杯,面向郑云澈,神色端正下来:“裴砚谢过郑郎君此番相助。”
郑云澈被他这郑重的架势堵了个结实,张了张嘴,最后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端起杯跟他碰了碰,仰脖子灌了个干净。
几个人从黄昏喝到掌灯。
郑云澈拍着桌子和李玄明划拳,连输三把,连灌五杯,脸红得像新出锅的虾。
崔令妩靠在椅背上,端着一盏温酒慢慢啜,看他们争得面红耳赤。裴砚坐在她身侧,把她碟沿上那块凉透了的酱牛肉夹走,换了一箸新炙的。
烛火跳了一下,屏风上的人影跟着一晃。
好友在闹,爱人在侧。她低头抿了一口酒,只觉得这人间烟火,竟是这般熨帖。
酒过三巡,几人才散了席。
郑云澈脚步虚得踩不住地,软塌塌地挂在李玄明肩上,嘴里还在嘟囔:“我没醉……我还能喝……裴砚你等着,早晚……”
李玄明架着他往下走,抽空损了一句:“早晚什么?早晚爬回去?”
郑云澈张了张嘴,舌头打结,只含糊地唔了两声。
马车早已候在楼下。他们连推带塞地把郑云澈装进车里,车帘一撂,马蹄嗒嗒而去。
李玄明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侧头冲林晚棠笑了笑:“咱们也回家。”
林晚棠回头朝崔令妩挤了挤眼,笑盈盈地上了自家那辆车。
晚风拂过,吹得门前的灯笼晃了几晃。崔令妩正要迈步,身后忽然起了一阵动静。
“去去去!也不照照自己什么模样,天香楼也是你进得起的?滚远些!”伙计的嗓门又尖又亮。
老翁被他推得踉跄几步,拄着那根比人还高的拐杖稳住身形。
裴砚的目光在那老翁身上微微一停。只一息功夫,他偏过头去,与李玄明对了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