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靠回凭几上,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遥遥落在江岸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上。她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嗯。”
苏明远笑了一声,转身去取角落里的琵琶。
日头爬到正顶,江岸忽然安静了一瞬。远处銮铃响动,明黄华盖缓缓移来,仪仗甲胄在日光下泛着金光,旌旗压着风,一重一重地铺展开。
高台上早已设好了御座。皇帝落座,明黄色的身影嵌在正中央,衬着身后碧空如洗,颇有些丹青画里走出来的意思。
柳贵妃随侍在侧,一袭宫装叠着繁复的绣纹,面上胭脂匀得妥帖,看不出半分前些日子的憔悴。她含笑端坐,脖颈微微扬起,像一株被侍弄得很好的名贵兰花。
台下的公子小姐们站得密了些,压着嗓子交换消息。
“柳贵妃这一哭一闹,柳三郎的命不就保住了?”
“可不是。科考资格是革了,永世不录,也算重罚了吧?”
头一个说话的郎君嗤了一声:“就他那副德行,草包一个,留条命已是祖坟冒了青烟。柳侍郎连夜把人塞回老家去了,一刻没敢多耽搁,怕再惹出什么祸来。柳侍郎自个儿也被扣了一年俸禄。”
“一年俸禄算什么?不过是面子上刮一刮,里子好着呢。”
“谁说不是呢……”
崔令妩站在人群边缘,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朵里。她望了一眼高台上柳贵妃安然浅笑的侧脸,又想起那个跋扈荒唐的柳阔,心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原来这世上,有些人的命是金线绣的,再破再烂也有人捧着托着;有些人的命却是一抔尘泥,风吹一吹就散了。
她正出神,高台上又添了一道身影。那身影一出现,台下的议论风向立刻转了。
来人步履从容,一柄折扇摇得不疾不徐,见了谁都是三分笑意,眉眼清润得不像四十出头的人,倒像刚从哪个春日庭院里踱步出来的翩翩郎君。
人群中立刻炸了锅。
“宁王殿下得四十有二了吧?瞧着才三十许啊!”
“都说宁王府里补品不断,流水似的往嘴里送。也不知用的什么方子,一年得砸多少银子。”
旁边有人接了话茬,酸溜溜地笑:“那些个养颜膏、参茸丸,一味味都是银子堆出来的。你我这样的人,也就是看看的份了。”
崔令妩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她望着宁王那张不见岁月痕迹的脸,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笔账——要想留住容颜,没有钱开路,那是痴人说梦。
这个道理搁在哪儿都颠扑不破。
宁王已经落了座,接过侍从递来的茶盏,杯盖轻轻一撇,低头吹了吹浮沫。
高台上,皇帝偏过头,笑意在唇角挂着,唤了一声:“皇叔来了。”
宁王微微颔首,面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歉然,折扇合拢,在掌心轻敲了一记:“陛下,捉刀代笔那桩案子,臣也听说了。文渊阁竟有人牵涉其中,是臣管束不周,疏漏了……”他拖了拖尾音,语气诚恳:“臣在此,向陛下请罪。”
说是请罪,人却端坐椅上,脊背松松散散地靠着,连欠身的意思都没有。
皇帝脸上笑意纹丝不动,摆了摆手:“皇叔政务缠身,一星半点儿的纰漏,原也难免。”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宁王的肩头,投向江面,语气轻飘飘的,“今日不提那些,只看赛舟。”
宁王笑了笑,身子往后一仰,靠得更深了些。折扇又“啪”地一声打开,悠悠摇了两下。
江面上一字排开数艘龙舟,船头雕着彩漆的龙头,气势凛凛。除了民间的船队,还有两艘格外扎眼——船上坐着的皆是锦衣玉带,不必细看也知道是世家子弟和王孙贵胄。
崔令妩一眼便认出了站在船头的李玄明。他身后那个年轻人,眉眼间和裴砚有几分相似,正朝着岸边挥手,笑得张扬肆意。
她顺着那方向望过去,果不其然,裴家搭的彩棚里,晴珍娘子已经站起身来,一手扶着腰,一手朝江上轻轻摆了摆。
崔令妩的唇弯了弯,把目光重新放回江面。
高台上,掌令官的声音浑厚如钟:“预备——”
令旗高高扬起,朱红的旗面在风中猎猎鼓噪。江面上一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龙舟都绷成了满弓,桨叶悬在水面,人人的肩背绷得发紧。
“放!”
令旗猛地劈落,旗尾划过空气,带出一声短促的“呼”。
几艘龙舟几乎是同时窜了出去。桨叶齐刷刷切入水面,激起一蓬蓬白花花的水浪,船身被推得往前一拱一拱。
鼓点密得像撒豆,号子声粗粝而滚烫,压着鼓的节奏,一声叠一声地往外砸。岸边的呐喊如同开了锅的水,轰然涌上来。
“三号顶上去了!”
“后面那艘也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