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这一日,天色晴得通透,连一丝云絮都没有。曲江池畔早已人满为患,两岸的绿柳拂着水面,碧波一层一层地漾开。
沿江彩棚连绵数里,锦旗猎猎翻卷,鼓乐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东边敲一阵,西边应一阵,此起彼伏地搅在一处。
江心一字排开数条龙舟,船头扎着大红彩绸,船尾悬着各色令旗,船夫们赤着精壮的膀子,油亮的脊背在日光下泛着铜色的光,正趁着开赛前的空隙活动筋骨,互相打趣吆喝,声浪一波接一波地往岸上涌。
岸边人头攒动,有举着糖葫芦串从人缝里挤过去的小贩,有攀在柳树上踮脚张望的半大少年,有满头珠翠的夫人团着帕子叽叽喳喳地指点哪条舟上的令旗最好看。
叫卖声、欢呼声、笑闹声搅成一锅黏稠的热浪,兜头盖脸地扑向每一个人。
崔令妩被翠翘搀着从马车上下来,脚下踩着新铺的细沙甬道,抬眼望去,满目繁华如锦缎铺陈。她提了提裙摆,顺着人流往崔家的彩棚走去,步子不紧不慢。
行至一处人多拥挤的岔口,耳畔忽然钻进来几缕压低了的声音,像蚊子嗡嗡似的,贴在耳廓边上:
“瞧见没,就那个,穿月白衫子的。”
“哪个哪个?哦——崔家的那个?”
“对,就是她。听说命硬得很,成亲前一夜,把未婚夫婿给克死了……”
“啧啧,瞧着倒是个标致的人物,没成想……”后面的话没说完,换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气。
翠翘耳尖,一句不漏地听了进去,那张圆脸登时涨红了一片,手指攥得咯吱响,一步跨出去就要朝那方向冲——“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呢!”
崔令妩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墙头恶犬吠明月,明月依旧照山河。”
她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那几张嚼舌根的脸,无波无澜。那眼神温温吞吞的,却让那几个人莫名地缩了缩脖子。
翠翘咬紧了唇,腮帮子鼓得硬邦邦的,到底没再冲出去,只是那只攥紧的拳头在袖子里硌了又硌。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温的呼唤:“阿妩。”
崔令妩偏过头去,只见裴夫人携着一名年轻女子正迎面走来。
裴夫人今日一袭藕荷色的对襟大袖衫,鬓边斜插着一柄白玉梳背,通身的气派温润里透着从容,眉眼间带着笑,远远看着便让人心里熨帖。
她身旁那女子柳眉杏眼,小腹微微隆起,走得虽慢,腰板却挺得端正。
崔令妩连忙敛衽行了一礼。那女子先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一直听母亲念叨崔家娘子,今儿可算见着真人了。”她上下打量了崔令妩一番,眼里是毫不遮掩的喜欢。
裴夫人笑着拍了拍那女子的手背,给崔令妩介绍:“这是老二家的,晴珍。怀着身子呢,还非要来给老二助威,拦都拦不住。”
崔令妩弯起眉眼,笑道:“二公子与晴珍娘子伉俪情深,当真是羡煞旁人了。”
晴珍温柔地笑了一声,正要接话,裴夫人已经招手让两个丫鬟过来,温声嘱咐:“送二少夫人去彩棚歇着,别累着了。”晴珍也不推辞,冲崔令妩眨了眨眼算是告辞,便扶着丫鬟的手慢悠悠往彩棚方向去了。
裴夫人自然而然地挽起崔令妩的胳膊,沿着岸边不紧不慢地走着。柳丝拂过肩头,水面上龙舟的鼓点已经隐隐敲起来了。
走了一段路,裴夫人侧过头来,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阿妩啊,砚儿这孩子嘴笨,平日里在你面前,怕是没少闹笑话吧?”
崔令妩垂眸抿了抿嘴角,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浮起一层碎碎的笑意,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裴夫人也笑了笑,可那笑意底下渐渐浮上一层涩意。她拍了拍崔令妩的手背,声音轻了几分:“他这些年……过得苦啊。五岁便给他单独开了院子,别人家的孩子还赖在娘亲怀里要糖吃的年纪,他一个人坐在那比他还高的书案前,读书习字,一坐就是大半日。”
崔令妩的脚步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老太爷规矩大,不让我常去看他。有时候实在想得紧,只能偷偷绕过回廊,隔着窗户瞧他两眼。他小小的一个人,脚都够不着地,背挺得笔直,一笔一划地写字,写错了也不哭,就自己用指头蘸了水擦了重写。”
裴夫人说着,伸手按了按眼角,“后来老太爷走了,我便成日往他院里跑,生怕那些年亏欠他的补不回来。却才发现……”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怅然,“他已经不需要母亲了。”
崔令妩怔住了。
日光透过柳枝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起一个画面——五岁的裴砚,小小的身板,宽大的书案,一笔一划地描着字。
裴夫人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感激:“好在有你。这些日子,他虽然还是一板一眼的老样子,可我能觉出来,他心里头敞亮了许多。”她轻轻捏了捏崔令妩的手,“都是你的功劳。”
崔令妩眼睫颤了颤,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涌到鼻尖的酸意压下去。她吸了吸鼻子,弯起一个笑来,语气故作轻松:“裴夫人可别这么说,我哪有什么功劳。他那人……”她顿了顿,找了找词,“闷葫芦一个,什么都不肯说。我要是不追着问,他能把事烂在肚子里。所以我跟他相处,就一条——他说一个字,我猜三个字;他退一步,我进三步。”
裴夫人被她逗得笑出声来,眼泪都给笑了回去:“你这丫头,也就你治得住他。”
两人正说着,人群忽然从前方喧腾起来,欢呼声、尖叫声、倒抽气的声响混在一处,沸沸扬扬地往外涌。
崔令妩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高台之上不知何时立了一人,绯红官袍裹着挺拔的身形,玉带束腰,银鱼袋垂在腰侧,日光把他整个人照得熠熠生辉。他就那么随意地往那儿一站,什么也没做,便成了满池风景里最扎眼的一笔。
裴砚正低头与身侧的官员说着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抬眸,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裴夫人和崔令妩的方向。然后他嘴角轻轻一弯,朝这边笑了一下。
就这一下。
人群里骤然炸开了花,有姑娘捂着脸尖叫了一声,有人手里的帕子都攥皱了,不远处几位弱柳扶风的小姐摇摇欲坠,一个接一个地往丫鬟怀里倒,倒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