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崇礼知道的不少,”他抬眸觑了觑那道模糊的影子,续道:“若是刑部用些手段……万一牵扯到主公头上……”
珠帘后的人影动了动,换了个倚靠的姿势,仍是撑着腮,慵懒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良久,那人才悠悠启唇,声音清冷:“裴砚已经查出郭崇礼是冒名顶替的。”
那下属脊背一僵。
“就算我们不把他推出去,”帘后人的语调不咸不淡的,“他也活不了几日了。”
下属微微一怔,喉结滚了滚,没敢接话。
“他那外室给他生的儿子,还捏在我们手里。”帘后人的声音轻轻淡淡的,却带着一种笃定,“他这张嘴,缝得比谁都紧。”
灯芯哔剥跳了一下,在珠帘上炸开一簇细碎的光斑。
帘后人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淡,却让下属的后背绷紧了几分。
“我们这次损失不小。”那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凉意,“朝廷这一口气清出去这么多人,皇帝必定要重开恩科,补一补这满朝的空缺。可若还想在里头做手脚……”他顿了一顿,“怕是难了。”
烛火晃了晃,珠帘上的光影碎了一地。帘后那人沉默了许久,久到下属几乎要以为他已经靠在榻上睡过去了,才听见那道清泠泠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么多年,一步一营往前推……”他轻轻笑了一下,“算是付之一炬了。”
下属低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
又过了许久,帘后人忽然话锋一转,语调里浮上几分意味不明的兴味:“姜家那丫头,有什么动静?”
下属精神一振,抬起头来:“回主公,她回来后只在姜震坟前祭了一回,其余时候……”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日子过得倒是舒坦,与那位裴少卿,估摸着好事不远了。”
帘后人忽地笑了一声。
“灭门之仇,也能这般风轻云淡地放下,还有心思风花雪月儿女情长……”那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品一盅陈年的酒,“果真是忘得干净。”
珠帘后的人影微微动了动,像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又懒下来:“既如此,让郭崇礼最后再替我们办一件事。”
下属抬眸。
“给她添一把火。”帘后人的语调轻柔得几乎称得上温和,“把她那些情情爱爱的……烧一烧。”
下属怔了一瞬,随即垂首道:“是。”
烛火摇曳,珠帘后的身影重归沉寂。
翌日清晨,天光才泛鱼肚白,裴府已经窸窸窣窣地活泛起来。
裴砚在铜镜前站定,任青衡替他系好腰间玉带,又理了理朝服的领缘,待一切妥帖,才抬脚往外走。
晨风里带着露水的潮气,沿着回廊一路灌进来,吹得袍角微微翻卷。路过池边时,他脚步慢了一慢。
假山石旁围了三四个小厮在清扫,旁边的青石地上洇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瞧着不大对劲。
裴砚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随口问了青衡一句:“那边在做什么?”
青衡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连忙压低声音回话:“回郎君,是二公子的那条爱犬,昨夜不知怎的从假山石上栽下来了,早上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他们正收拾呢。”
裴砚淡淡“嗯”了一声,面上没什么波澜。他没再多问,袍角一掠,径直朝府门走去。
日头渐渐往上攀,光线从窗棂间斜斜切进来,把大理寺值房里一摞摞案卷晒得微微发烫。
裴砚埋首其中,眉头拧成一道深沟,指腹在一份份文书上来回摩挲,纸页翻得哗啦作响,却始终理不出个头绪。
郭府抄没,家产清点了三遍,连地砖都撬开看过,愣是没搜出一笔多余的钱财。
郭崇礼这些年贪墨索贿的痕迹清清楚楚,可到了抄家这步,账面上的银钱就像凭空蒸发了似的,一分对不上。证据链中间豁着一道大口子,怎么补也补不齐。
桌面上摊开的卷宗铺了一整面,裴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桌狼藉,目光从这一摞扫到那一沓,又从那一沓滑回这一摞,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忽然从中抽出一张帛纸来——是那张从扶桑背上拓下来的路线图。
他前前后后琢磨了好几夜,始终参不透这图所指的究竟是何处。
裴砚捻着纸角,指尖在那团乱麻似的线条上慢慢游走,脑子转得飞快。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书吏们的笑声,七嘴八舌地嚷着:“哟,崔娘子来了?”“少卿在里面呢,您请——”
裴砚一怔,手下意识地一松,那张图便从他指间滑落,飘飘悠悠地坠下去,恰好落进旁边正在归整案卷的木盒里。
他垂目看去,图纸落在盒中,外围被木盒的边框齐整地截住,原本散漫无边的线条在那方方正正的边界里陡然显出一种别样的章法来。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等崔令妩踏进门槛,他倏地弯腰,将图纸从木盒中捞出来,提笔蘸墨,在外围利落地添了一个方框。
“郭崇礼不是下狱了么?”崔令妩探头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看那张图,又看了看他,“案子还没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