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楼的雅间设在三层,轩窗洞开,长街上的市井喧嚣便一浪接一浪地涌进来,间或夹着糖炒栗子的焦香和卖花女脆生生的叫卖。
崔令妩正撕着一块酥饼,碎屑簌簌落了满襟也不在意,眼睛时不时往对面那人身上溜。
林晚棠今日穿了身桃粉襦裙,本是极娇艳的颜色,偏她心神不宁,指尖绞着帕子都快绞出丝来,眼波一会儿飘向窗外,一会儿又落回膝上。
“阿棠,”崔令妩拿饼在她眼前晃了晃,“你魂儿丢哪儿了?”
林晚棠猛地一颤,脸上刷地浮起两团不自然的红晕。她咬着唇四下扫了一圈,确认雅间再无旁人,这才倾过身子,几乎是将唇贴在崔令妩耳廓上,气声细碎地吐了几句话。
崔令妩正嚼着的那口饼,猝不及防卡在了嗓子眼——
“咳咳咳——”
她捶着胸口,眼泪都快呛出来。林晚棠慌得手忙脚乱,又是拍背又是递茶,茶盏沿磕在她下唇上,泼了半盏才灌进去。崔令妩喘匀了气,眼珠子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
“你跟李玄明——”她压着嗓子,舌尖几乎蹦出火星子,“成亲快半载了,还没圆房呢?”
林晚棠耳根烧得通透,一把捂住她的嘴,声音急得发颤:“你低声些!”
崔令妩掰开她的手,目光灼灼地凑过去,鼻尖险些碰上鼻尖:“他正当虎狼之年,枕边搁着你这么个鲜灵灵的人,竟能忍住不碰?”她顿了顿,眼底浮出一丝促狭的揣度:“他该不会……有什么隐疾?”
林晚棠的脸更烫了,垂着眼睫,声如蚊蚋:“在洛阳时……他倒是动过念。我推说等他伤愈再说……”她尾音越来越轻,“可这阵子,他再也没提过,回来倒头便睡……”
崔令妩瞧着她那副又窘又委屈的模样,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长气。她伸手捧住林晚棠的脸颊,指腹蹭了蹭那两团烫红,正色道:“阿棠,你听我一句。话本子上虽多是荒唐言,可里头有一条说得分明——夫妻情分,有一半是在枕席间养出来的。你想想,他白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你连他影子都捞不着;夜里再不温存温存,日子久了,两个人可不就生分了?”
她眼神倏地锐利起来:“莫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林晚棠眼里霎时蓄了一层薄泪,急得攥住崔令妩的袖子:“那…那我该如何?”
崔令妩歪着脑袋,指尖在桌沿轻叩了两下,忽然眼睛一亮。她贴着林晚棠耳根,唇瓣翕动,语速极快地倒了一串话。
林晚棠听着听着,连脖颈都漫上了胭脂色,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却渐渐亮了,像暗夜里忽然被点着的两簇小火苗。
正说着,雅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人触电般弹开,各自理袖整襟,端出一副品茶论诗的娴雅模样。裴砚跨进门来,目光在两人脸上打了个转,最后落在崔令妩那张还未褪尽红潮的面颊上,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在聊什么?”他在崔令妩身侧落座,“脸红成这样。”
崔令妩抬手扇了扇风,笑得明眸弯弯:“红吗?许是这天太燥了。”
裴砚瞥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拎起茶壶斟了三盏。
茶汤还未注满,窗外忽然炸开一片喧嚷。
三人齐齐侧目。
长街那头,一匹枣红大马驮着个锦衣少年横冲直撞而来。那少年一双吊梢眼里盛满了跋扈。他手中马鞭甩得噼啪作响,一鞭抽翻了路边的菜摊,萝卜滚了一地,青翠的菜叶沾了泥尘。那卖菜老汉缩着脖子蹲在地上捡,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那马鞭又扬了起来,这回对准的,是个抱孩子的妇人——
“放肆!”
一道身影倏地从斜刺里掠出,五指如钳,稳稳攥住了凌空落下的鞭梢。
李玄明一身戎装未卸,腰间横刀在日光下泛着冷铁的光。他抬眼看向马背上的少年,眸子沉得像是淬了冰:“柳三公子,稚子无辜,何必拿他立威?”
柳阔愣了一瞬,随即拧起眉梢,狠狠往回抽鞭子:“本公子的事,也轮得到你插——”话未说完,那鞭梢纹丝不动,像生了根似的嵌在李玄明掌中。
他面皮涨成紫棠色,双手缠住鞭身使劲后扯,整个人在马背上摇摇欲坠。
李玄明唇角微微一勾,倏地松了手。
“哎哟——!”
柳阔连人带鞭往后仰去,骨碌碌从马臀上滚了下来。幸好旁边两个护卫眼疾手快扑过去接住,他才没摔个结实,可那身孔雀蓝的锦袍上已沾满了泥浆草屑,狼狈至极。
他跳着脚指向李玄明,五官都拧歪了:“你、你敢……”
话音未落,他抡起鞭子劈头盖脸抽了过去。李玄明侧身一闪,鞭梢擦着耳畔掠过,他顺势踏前半步,五指扣住柳阔肩胛,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
“砰!”
柳阔结结实实砸在地上,尘土飞扬。他捂着后腰嗷嗷惨叫,满地打滚。两个护卫慌忙去扶,他还挣扎着要往上扑,被手下死死箍住胳膊。
其中一个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柳阔的目光落在李玄明腰间的横刀和那块金吾卫的令牌上,脸色唰地白了白。
他恨恨啐了一口,甩下一句“你给本公子等着”,被手下架着连拖带拽地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