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被褥平整,人已经不在。她撑起身怔了一瞬,掌心贴着那片凉透的铺面,指节慢慢蜷了蜷。
偏头时,枕边压着一张纸,墨迹新干,力透纸背,几个字落得又沉又倔:“今夜等我。”
她愣了片刻,脑海里浮现出昨晚那个蜷缩在床角的委屈身影,那可怜巴巴的眼神。然后,她把脸埋进锦被里,笑得肩膀直抖。
东市。
笔铺二楼临窗,两张圈椅并排摆在洒金的日光里。
崔令妩挽着袖口,一支一支地试。青杆的,黄杆的,紫竹的,笔尖在试纸上走得或润或涩,她不时蹙一下眉,又撂下换一支。
裴砚侧着身,胳膊搭在椅背上,脑袋微微歪着,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一动不动。
她试到第五支时,笔尖落下去顺滑如缎,墨色匀净地铺开。她满意地“嗯”了一声,偏头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便没再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捉刀
日光里,他的侧脸被勾出一条明净的线,竹骨清峭的眉,利落里带着三分疏淡。那双石泉泠泠的眸,看她时,清润润地兜着,像山石间一脉活水。
崔令妩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裴砚便撑着下颌由她看,眼睫都未颤一下,唇角那一抹弧度始终淡淡地挂着。
她嘴角一翘,收回视线,提笔落字。笔尖走得又快又稳,墨迹顺着纸纹洇开,一行簪花小楷跃然而出:
“谁家玉颜窥上路,粉色衣香杂风度。”
最后一笔落定,她搁下笔,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下巴微扬,眼中颇有几分倨傲的得意。
裴砚垂眼看过,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将那双沉沉的眸子润得亮了一瞬。他抬眼看向她,声音温润:“阿妩倒是偏爱这类诗句。不过……这一首,安在你身上,似乎更贴切些。”
崔令妩嗔了他一眼,耳根不争气地热了一层,嘴上却半分不让:“谁说玉颜便只能拿来形容女子?我明明是真心实意夸你的。”
裴砚却只捉住了两个字,眉梢微微一挑:“真心?”
她点头,语气散漫而笃定:“嗯,真心……”话到一半,她不经意地抬起眼来。
裴砚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他眼里盛着笑,温润、透亮,铺满了整个眼底;而笑意的底下,是一腔毫不遮掩的深情,厚墩墩的,一眼望不到底——她就那样直直地跌了进去,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半分。
裴砚手臂一收,将她整个人拢进了怀里。半晌,他才开口,嗓音压得很低:“阿妩,我不会让你尝那些牵肠挂肚的滋味,更舍不得你为情爱熬得玉减香消。你信我。”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了一下,“能不能……试着把我往心里放一放?”
崔令妩下颌抵着他的肩,眼睫轻轻颤了颤。他等着,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慢又重,一下一下,全灌进她耳窝。
过了许久,她微微挣开一些,从他肩上抬起头来,声音平平淡淡地飘出来,带着一丝理直气壮:“傻瓜!我饿了,先把饭往嘴里放一放。”
裴砚一愣,随即低低笑了一声。他松了手臂,眉眼里尽是温软:“好。”
他伸手捻起纸张,将墨迹轻轻吹干,叠了两折,收入袖中。
崔令妩愣了:“你收它作什么?不是来买笔的?”
“笔有价。”裴砚的指腹在她指尖上按了一下,“你的字,无价。”
他说着便站起身,朝她伸出手来。
“你想吃什么?去天香楼?”
崔令妩把手搭进去,借力站起来,余光扫过窗口,脚步猛地顿住了。她拽了拽裴砚的袖子,声音忽地压低:“你看那儿——”
裴砚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对面街角,文渊阁后巷的窄口处,墨辞正将一人牢牢按住,掌心已经堵了对方的嘴。
那人挣扎了两下,被墨辞膝盖一顶腰眼,整个人便软了下去。旁边两个便衣衙差一左一右架住,眨眼间便将人拖进了后巷深处。
裴砚神色一凛。他掌心还握着她的手指,微微紧了紧,“怕是要改日了。”
日光被海棠花枝筛成碎金,一绺一绺落在小院的青砖地上。
茶案就设在那树荫底下。崔令妩的十指从宽袖里探出,执壶、斟茶,汤色如秋日晚照,在薄胎瓷盏里旋了三旋才肯安静。她整个人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端的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林晚棠的目光总往廊下飘。那儿堆着七八个锦盒,绸带扎得张扬,歪歪地垒在一处,倒像座小小宝山。她捧着茶盏,袅袅热气掩了半张脸,声音从茶雾后面浮起来,意味深长:“裴少卿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