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棠与李玄明并肩而来,她挽住崔令妩的手,低声嗔道:“他非要跟来。”
崔令妩乌溜溜的眼珠在李玄明身上一转,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正好,裴砚也来。”
两人面上俱是愕然,“他会来这等喧嚷之地?”
话音未落,却见崔令妩眸子倏然亮起。她踮起脚尖,朝着不远处石径尽头挥动臂膀,嗓音清越:
“裴砚——这里!”
两人循声望去。
漫天霏微烟雨与缭乱花影之中,一道清癯身影徐步而来。
裴砚着一身雪青色的圆领襕衫,广袖随风轻拂,腰间束着简素的绦带,缀一枚莹润的羊脂玉佩。如此素淡的衣色,行走在这姹紫嫣红、绮罗遍野的春光里,如一段冷泉泻入暖潭,一痕皎月浮出云海,有种洗尽铅华、孤清自照的夺目。
春风颇劲,吹得杏花乱雪般扑向他周身。几瓣沾惹在他肩头,更多则萦绕飞舞,似恋恋不舍。他步履从容,身姿如竹,行走间自带一种端凝沉稳的气度,与周遭的浮华喧嚣格格不入。
裴砚行至近前,对着李玄明与林晚棠,依礼微微颔首。
崔令妩看着他被花雨晕染得少了两分冷峻的眉眼,清执依旧,却因这漫天柔软的春色,莫名添了三分可亲。
她听见自己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她对这张脸当真是没有半分抵抗力。
崔令妩在心里把自己从里到外批判了一遍:你可真出息。是谁说的两不相欠?
是她。
可现在眼睛黏在人家身上抠都抠不下来的,也是她。
裴砚扫过喧嚣的人群,尤其是那些各式各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崔令妩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嗯,触感微硬,果然是绷着的。
“我是让你来陪我游玩,能不能别绷得跟根木头似的?”
裴砚一愣,话头噎在喉间,眉头蹙了一下,似要解释:“并非……”
崔令妩懒得听,转身偏走,“行,你若不自在,回去便是,不必勉强。”语气里的疏冷和赌气,比这春寒还料峭几分。
林晚棠忙提着裙摆跟上:“阿妩,你慢些……”
李玄明朝裴砚夸张地做了个的鬼脸,然后高声唤道:“晚棠,阿妩,等等我!”
春风喧嚣,杏花微雨。
裴砚独自立在原地,静默了两息,终是松开指节,抬步跟了上去,步履依旧稳当,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有点无可奈何的认命。
前方彩棚相连,笑语喧天。有设了雅座供人品茶听曲的,也有摆了各色游戏摊子吸引人的。
崔令妩气来得快消得也快,很快被一个“射覆”游戏的摊子吸引。所谓“射覆”,是猜覆盖之物,往往需要点急智和联想,在文人中颇受欢迎。
崔令妩拉着林晚棠凑过去。摊位面前倒扣着几个陶碗,让人猜下面放了何物。
已有几人猜错,赔了彩头。
她看了两轮,拽了拽裴砚的袖子:“这个你能不能猜中?”
裴砚看向那些陶碗,目光平静。
李玄明挤过来:“这玩意儿靠的是灵光一闪,裴砚那一板一眼的脑子,怕是不行。”
他笑嘻嘻地说,“不如我来猜?”
崔令妩没理他,摇晃着裴砚的袖子:“试试?裴砚~”
裴砚沉默片刻,在摊主又一次扣好碗,并给出提示“此物生于土,成于火,常伴君子”后,他缓声道:“可是茶盏?”
摊主掀开碗,果然是一只小巧的素瓷茶盏。
“郎君好才智!”
崔令妩眼睛更亮了,扯着他袖子不放:“再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