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下三尺,青石被雨水濯得透亮,映出一道绯烟色的身影。
崔令妩撑着柄天青色的素纸伞,立在雨幕中,一动不动。隔着细细密密的雨帘,隔着满城烟水,她就那样望着他,伞沿坠下的水珠成串,在她裙边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什么时候来的?
裴砚迈步走下第一级台阶。
一级,又一级。
青石板湿滑,靴底落处,水痕浅浅漫开。他的步子越走越紧,衣摆已濡湿,沉沉垂坠。雨丝落在他的肩头,洇出一片深色,沿着肩线缓缓漫漶,像墨迹洇开在生宣上。
他来到她面前。
近到能看清她睫上沾的微雨,近到她伞沿的水珠落在他的靴尖。
崔令妩眨了眨眼。那双杏眸里似有雨雾漫过,却在她启唇的一瞬,凝成薄薄的笑意。
“我本是想来瞧瞧,”她语气轻快,“裴少卿在牢里蹲了一夜,该是何等蓬头垢面、灰头土脸。好叫我记着这幅模样,往后笑个三年。”
她目光掠过他清隽依旧的眉眼,尾音轻轻一叹:“啧,瞧不成了。”
崔令妩垂下眼帘,伞柄微微偏转,似要转身。
腕间一紧。
裴砚的指节微凉,不轻不重地扣在她腕上。那力道并不霸道,甚至透着几分试探。
“我没伞。”
她转眸,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又抬起眼,望向他。
良久。
她将伞柄轻轻一斜,“进来。”
天青色的伞面倾斜,在他头顶撑开一小方无雨的晴空。裴砚的睫羽颤了颤,默然移步,立入伞下。
两人并肩步入雨幕。
伞是崔令妩的伞,她撑得正好,裴砚却不得不微微垂下头,侧脸几乎要贴上伞沿,发顶堪堪擦过伞骨。
那姿态颇有些委屈。
他抬手,试图接过伞柄:“我来撑吧。”
崔令妩侧目,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却足以让他缓缓放下了手,不再多言。
雨珠沿着伞沿连绵坠下,织成一道薄薄的水帘,将她护得滴水不漏,他却走几步便要偏头躲一躲伞骨。
身后不远处,墨辞与青衡抱着方才取来的油纸伞,望着前方那一高一低、一伞相倚的背影——崔令妩撑着伞走得气定神闲,裴砚却猫着腰亦步亦趋,时不时还得缩一下脖子。
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地垂下脑袋,肩膀克制不住地轻轻抖动。随即低低的笑声混入雨声,碎成一片。
未晞阁门前。
崔令妩收住脚步,面向他,“我到了。”
裴砚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下落——
她裙边沾了星星点点的泥,绣鞋更是斑驳,鞋尖、鞋帮尽是雨路踏来的湿痕和泥渍。那双鞋原是藕荷色的,绣着并蒂莲纹,此刻已辨不出花色。
裴砚静静望着,久久未动。随后,他一撩袍摆,曲起左膝,单膝跪地。
崔令妩握着伞柄的手倏然收紧。
他自袖中取出方帕子,叠成方正的角,轻轻覆上她的鞋面。从鞋尖的泥点开始擦拭,一圈一圈,由浊入清。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落,坠在她的鞋边。
县衙内,他立于堂中,是众人仰望的大理寺少卿。满堂胥吏见之胆寒,一县父母闻之股栗。此刻,他却俯身于她足畔,半跪在这漫天雨幕之中。
崔令妩垂眸盯着他,握着伞柄的指节泛出青白。
“裴砚。”
“你知道的,”她说,“我从来都不是非你不可。”
裴砚的手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