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抬眼,望向远处在夜色中连绵起伏的山林。京郊这一带,因风景清幽,多有达官贵人修建别业,也引来了不少僧侣建寺清修。方圆十里内,大大小小的寺庙庵堂,没有十座,也有七八座。
若那贼人真藏匿其中,想要逐一排查,不是易事。他沉声道:“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次日,回城路上。
晨雾未散,官道两旁草木凝霜。裴砚几人骑马在前开道,后面跟着两辆马车。
前头马车里,林晚棠靠着软垫,看着对面一直沉默望着窗外的崔令妩,柔声问道:“阿妩,你和裴少卿……可是闹别扭了?今早总觉得你们之间气氛有些不对。”
崔令妩收回目光,脸上带笑,语气轻松:“没事啊,能有什么事?就是他这块臭石头,我懒得捂了。”
“对了阿棠,你回去后,身边一定要多带人,自己也要格外当心。那凶手既然盯上了你,一次不成,恐怕还会找机会下手。”
林晚棠眼中掠过一丝惧意,点点头:“好。”
“少卿!少卿!不好了!出事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着差役焦急地呼喊。
“何事惊慌?”裴砚勒住马。
那差役气喘吁吁,也顾不得行礼,声音急切:“几位遇害小姐的家人,不知从何处得知解剖遗体查验之事。如今,以王侍郎、周寺丞为首的几位大人,已经联合上书,将您……将您告到了御前。”
“眼下,他们正带着家丁仆役,聚在大理寺门前哭闹,非要讨个说法!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将大理寺门前那条街堵的水泄不通。”
裴砚皱起眉头,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用力。他不再多问,只对墨辞和李玄明简短交代一句:“护好她们,缓行入城。”言罢,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大理寺。
果然已是人声鼎沸,一片混乱。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指指点点的百姓,议论声、哭喊声、斥骂声混杂在一起。
“裴砚呢?让他出来!”
“还我女儿全尸!”
“如此酷吏,岂配为官!”
“陛下定要严惩!”
裴砚骑马过来,人群稍稍安静了一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他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迎上来的差役,面色沉静如水,一步步穿过人群,走上大理寺门前的台阶,转身面对着下方众人。
他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位带头闹事的官员:“诸位大人,眼下当务之急,是全力缉拿真凶,查明真相,以慰亡灵,告慰生者。若非剖验,如何能查明死因?”
“案件查清,真凶伏法之后,诸位大人若仍认为本官行事有亏,亵渎了令嫒遗体,尽管上书弹劾,任何责罚,裴砚一力承担,绝无怨言。但此刻,你们这般行事,于破案无益,更可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裴少卿说得轻巧!”王侍郎红着眼睛,甩袖上前一步,声音嘶哑,“查了多少时日了?凶手何在?进展如何?我女儿……我女儿已经死了,还要被你们这般……这般……”他说不下去,老泪纵横。
另一名官员也愤然道:“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我女儿岂不是死了还要平白受此折辱?!”
裴砚看着他们,神色未变,声音低沉:“案件已有重大进展。详细情况,还请各位大人进大理寺一叙。”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进去。
公廨内。
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烛火在穿堂风中不安地摇曳,将众人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几位大人看着被差役依次引入、在自己身侧落座的自家夫人,脸上具是困惑。他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最终将疑虑重重的目光投向裴砚。
王侍郎声音焦躁:“裴少卿,你将我等内眷请至此地,意欲何为?这与小女的案子有何干系?”
裴砚朝侍立一旁的差役略一颔首。差役会意,将习艺馆名录给他们一一过目。
他们的眉头越锁越紧,而那些夫人的脸色各异,或垂眸盯着指尖,或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坐姿,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相接。
裴砚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语气平静:“经我们反复核查,起初百思不得其解,五位遇害的小姐,彼此间看似毫无瓜葛。直至我们将视线扩至其家人渊源,方发现一条被岁月尘封的线索——”
他略微停顿,确保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于此,继续道:“五位小姐的生母,即此刻在座的诸位夫人,曾同期入选宫中习艺馆,受教于尚宫局。当年同期入选者,名录所载,仅有六人。”
他的指尖在名录上轻轻一点:“第六位,乃林尚书已故的妻子,秦氏。其独女林晚棠,于昨夜京郊别院,险遭毒手。”
话音落下,落针可闻。
几位夫人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微微发白;有人则下意识地将身体往椅背里缩了缩,眼神躲闪。
她们彼此之间飞快地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惊惶、心虚。
裴砚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问道:“因此,本官不得不问。当年,宫中习艺馆内,究竟发生了何事?以至于时隔多年,凶手的报复,会如此精准地降临在诸位的女儿身上?”
无人应答。
半晌,王夫人用一方锦帕掩住唇角,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她抬起眼,脸上勉强挤出个得体的笑容:“裴少卿,这……这都过去多少年了?陈年旧事,谁还记得清楚?再者说,当年在宫中,规矩森严,我们不过是学习些礼仪女红,能做出什么来?少卿怕是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