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令妩:“……”
她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一双杏眼瞪着眼前这张严肃古板的脸,内心无声咆哮:真是块油盐不进的木头桩子!不解风情到了极点!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不气,不气,好容易有近身的机会,要抓住。这么一想,那口噎住的气倒是顺了些。她眼角微弯,唇边勾起一抹笑,撑着案几便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裴砚几乎是同时往旁边让了让。
崔令妩心里啧了一声,又挪一寸。他又让,脊背绷得笔直,目光稳稳落在前方。
两人就这么在车厢里较上了劲。她进一步,他退一步,谁也不肯先开口,谁也不肯先认输。狭窄的车厢内,衣料窸窸窣窣地响,间或伴着崔令妩几不可闻的轻哼。
直到裴砚抵上了车壁——退无可退。他身形微微一僵,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耳根那抹红早已悄然蔓延到了脖颈。车厢里忽然变得逼仄起来,空气也像是稀薄了几分,他只觉得通身都热得发烫,连领口都箍得人喘不上气。
崔令妩又往前挪了半寸。两人之间只剩下呼吸的距离,她身上甜丝丝的香气直往他鼻尖里钻。裴砚的手扣住车壁,手背上青筋分明。他别过脸去,阖上了眼。
不看,便不会乱。
崔令妩却偏偏不叫他如愿。她目光落在他颤动的睫毛上,又落在他拧紧的眉头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然后,她对着他那排不住轻颤的眼睫,轻轻吹了一口气。
裴砚猛地睁开眼。
下一刻,马车重重地晃了一下。崔令妩只觉眼前一花,帘子被掀开又落下。等她回过神,身侧已空无一人。
车夫吓了一跳,连忙勒了勒缰绳,扭头看着他家大人端端正正地坐在自己旁边,一脸不解:“少卿,您怎么出来了?”
裴砚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得比在车厢里还要直。春风吹起他的衣角,吹不散他脸上那层薄红。他清了清嗓子,回道:“有点热,外面凉快些。”
车夫感受了一下迎面吹来的料峭春风,那风里还带着未散的寒意,吹得他自己都缩了缩脖子。他挠挠头,云里雾里地嘀咕了一句:“这哪里热啊……”
车厢里传出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顺着春风,一丝不落地钻进了裴砚的耳朵里。他的身形愈发僵直,膝上握着袍服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长公主府。
朱门高墙,匾额上“永宁长公主府”几个金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门前列戟,甲士肃立,气派非凡。
两人由内侍引着,穿过重重门廊。一踏入内院,眼前的景象便让崔令妩目瞪口呆。
庭院开阔,引了活水成池,池上居然建着精巧的水阁,此时虽值冬季,却以锦缎鲜花装饰得犹如暖春。
更令人瞠目的是,院内各处,或倚栏,或席地,或抚琴,或挥毫,散布着许多年轻男子。
他们容貌皆属上乘,衣着华美,风格各异,有的广袖飘飘似谪仙,有的劲装利落如侠客,有的则半敞衣襟带着异域风情……
琴声淙淙如流水,吟诗声清朗悦耳,更有几人随着不知何处传来的笛音翩翩起舞,身段柔美不输女子。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气——酒香、果香、墨香,以及浓淡不一、精心调配过的熏香。
继续往里走。
前方亭中设着紫铜香炉,炉边跪坐着一个男子,动作优雅的在调香。一缕缕烟雾袅袅升起,并非直上,冷冽的香气也缓缓扩散开来。那男子面容妖异俊美,眉心一点朱砂,抬眸间眼波流转,风情万种。
“这人——”崔令妩偏过头,对身旁的裴砚低声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也生得太美了些。妖颜胜玉、红霞缀腮,倒不像这俗世里养得出来的。”
“非礼勿视。”裴砚冷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目不斜视,步履未停,仿佛周遭这些活色生香皆是虚无。
崔令妩嘟了嘟嘴,小声嘀咕:“看看怎么了……”但还是快步跟上了他。
正厅。
永宁长公主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贵妃榻上,云鬓高耸,插满珠翠,一身茜素红宫装,外罩金线刺绣的孔雀纹大氅,华贵逼人。她容貌明艳夺目,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与隐隐的跋扈。
看到两人进来,她微微坐直了些,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稀客啊。往日,本公主下帖相请,裴少卿总是公务繁忙,推三阻四,仿若我这么主府是什么龙潭虎穴,避之唯恐不及。”她的目光在裴砚身上流连,话锋却带着刺,“今日,裴少卿竟自己主动送上门了?”
有故事!
崔令妩瞬间竖起耳朵,内心激动呐喊,目光在裴砚紧绷的侧脸和公主娇媚的笑容间来回扫视。
裴砚恍若未闻那话中的机锋,依礼下拜,声音平稳无波:“臣,大理寺少卿裴砚,参见公主。这位是清河崔氏令妩娘子。”崔令妩连忙跟着行礼。
裴砚直接取出胭脂盒,开门见山:“臣为公务而来。听闻此物‘朱颜醉’,乃是您赏赐予王侍郎之女王若兰的。不知可否属实?”
永宁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指尖敲了敲榻边:“是又如何?”语气里带着惯常的倨傲。
“王若兰于昨夜,在闺房之中暴毙。”裴砚沉声道,目光直视公主,“死时,面上正涂着此胭脂。”
永宁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慵懒:“所以呢?裴少卿莫非是怀疑,本公主赏出去的胭脂有问题?还是怀疑……是本公主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