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皮偷瞄了裴砚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夫人说,往后崔娘子来府上,不必通报,可自由出入。”
裴砚攥了攥袖中的拳头,指节捏出细微的声响。他要去找母亲。那些礼尚往来尚可当作邻里人情,但“不必通报”这一条,已越了大防。他刚迈出书房的门槛,脚步便顿在了原地。
崔令妩看见他现身,眉眼弯弯,脚步轻快地迎上前来。
“裴砚!”
裴砚的手还扶在门框上,方才在脑海中排列停当的那些道理——男女大防不可废、此举有碍清誉、望母亲莫要助长此风——在看见她这张笑意盈盈的脸时,齐齐堵在了喉咙口。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从门框上放下,缓步迈下台阶,声音有些清冷,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悦:“崔娘子,三日前我分明同你说过,此举不妥。你也亲口应承,说记住了。如今这满屋的物件……唔……”
话音未落,嘴里便多了一块糕点。
崔令妩踮着脚尖,举着那块梅花糕,稳当地送到了他唇边。
“我亲手做的,”她仰着脸,眼睛里含着笑意,道:“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裴砚咬着那块糕,所有未出口的话全噎在了嘴里。
崔令妩的目光从他深邃的眉骨描到高挺的鼻梁,又从鼻梁描到嘴唇。她心里暗衬:旁的闺秀或许需要琢磨如何才能讨他欢心,她不用——她这张脸,就是送到他跟前最好的东西。
她将手里的糕点又往前推了推。指尖越过糕点的边缘,轻轻碰到了他的嘴唇。那触感微凉,带着糕点的黏腻,像早春檐角将化未化的一片薄霜。
裴砚只觉唇上一阵酥麻,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他猛地回过神来,启唇咬下那块糕,整个人往后连退了两步。
崔令妩将剩下的半块糕放回盘中,掏出帕子擦了擦指尖。仰头望向他,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笑。
“好吃吗?”
院子里有片刻的寂静。
裴砚倏地背过身去,不再看她。清甜的豆沙味在唇齿间化开,糯米粉揉得极细,软糯适中。他牙关咬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胸膛猛烈地起伏着,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将袖口的布料攥得皱巴巴的。
他想说些什么。想将方才被那块糕堵回去的道理重新捡起来,想警告她此举不成体统。
可他满脑子只剩下嘴里这一点甜,和方才她指尖碰到他嘴唇时那战栗的触感。其余所有的条理与章法,全部溃不成军。
崔令妩耐不住,绕过他的身侧,走到他面前,看着他低垂的眼睛:“你说话啊,到底好不好吃?”
裴砚垂着眼帘,一言不发。片刻,他从她身侧走过去,几步跨进书房,反手将门推上。
“砰”的一声,门板在她面前合拢。力道比平日里大得多,连门框都跟着震了一震。里头传来他的声音,清冷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哑意。
“青衡。送客。”
崔令妩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
青衡从廊柱后面蹭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堪,压低了声音:“崔娘子,郎君这是真动怒了,您先回吧,改日再来?”
崔令妩看了那扇门一眼,又看了青衡一眼。慢条斯理地将帕子收回袖中,转身走了。
夜色沉静,月悬中天。
屋内烛火将纱幔映出一片昏黄。裴砚半倚在榻上,食指撑着额角,眉心紧蹙,整张脸在烛影里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痛楚。
青衡端着药碗走进来,在榻边站定,低声道:“郎君,药熬好了。”
裴砚没有应声,也没有抬眼。额角那一跳一跳的钝痛从下午开始便没有停过。
青衡犹豫了片刻,终究没忍住:“郎君,您这头疼之症明明已经四五年不发作了,今日怎么……”
裴砚抬起眼帘,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算不上凌厉,甚至带着几分病中的倦意,却让青衡的后半句话直接咽了回去。他缩了缩脖子,识趣地将药碗递过去。
裴砚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眉头未皱一下,将空碗搁回青衡手中,淡淡道:“下去吧。”
青衡应了声“是”,端着药碗往后退。经过案几时,余光扫见那只搁在角落的白瓷盘。
盘中空空,只剩几粒碎屑。
他脚步微微一顿。
青衡低头退出了内室,在门口站了片刻,望着头顶那轮冷月,暗自摇了摇头——他家郎君,这回怕是躲不掉了。
同一轮月下,崔令妩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