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
裴砚正与墨辞及几名吏员围坐一室,梳理这两日对郡王府人员再次问询的笔录。
墨辞捏着其中一张纸,咂了咂舌:“这位早夭的二公子,听着就惨。不足月便落了地,说是从娘胎里带了弱症,自幼汤药不断。养了没几年,又失足跌进井里,生生淹死了。”
一个年长的吏员接口,语气唏嘘:“可不是么。都说赵侧妃当年也是花容月貌,郡王爷心尖上的人。若不是家世比不得正头郡王妃……”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只摇了摇头,“刚进府那阵子,真是专房之宠。府里老人讲起来,都说那时候郡王爷眼里哪还看得见郡王妃。”
“直到她生下这么个病秧子,而王妃那边是健康的嫡长子。打那以后,郡王爷的心也就渐渐冷了。”他叹了口气,“宠爱没了,儿子也没了,后半辈子锁在那高墙小院里,守着佛堂青灯,也是可怜。”
另一个年轻些的却摇头道:“可怜之人未必没有可恨之处。能在郡王府后宅活下来的,哪会是简单的角色?咱们不知道的阴私事,怕是只多不少。”
裴砚一直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沉静:“二公子落井一事,可还有更细致的说法?当时谁在场?事后又是如何处置的?”
几人面面相觑,皆是摇头。
墨辞回道:“少卿,问来问去,都只说是不慎失足。当时天色已晚,园子里似乎没什么人。王府自家捂下了,并未报官。这都过去多少年了,痕迹早没了……只怕难查。”
一名书吏从案上拣起一张口供,又看了看,斟酌着开口:“少卿,这里头倒有一桩蹊跷事。”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那页纸,“世子身边有个贴身侍卫,自打那夜之后就没了踪影。查了这些天,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裴砚眉峰微微一动,刚要说话——
大理寺肃静的正门外,陡然传来一声高喝,裹着怒意,穿透寒风直灌进来:
“裴砚!你给我出来!”
堂内众人皆是一怔。
裴砚神色未变,放下手中纸张,率先起身。墨辞与几名吏员连忙跟上。
刚走出值房不远,便见崔令妩也从东厢房方向探出头来,眉心微蹙,一副被人扰了清静的模样。
众人来到前院,只见李玄明已大步流星闯了进来,差役早被他甩在身后。他一身金吾卫甲胄,眼中根本没旁人,直奔裴砚而去——却在中途,目光扫过崔令妩时,脚下忽然一滞。
那眉眼……
他喉结微微滚动,还未及细看,裴砚已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子,将崔令妩挡在了身后。
李玄明收回目光,抬眸时,眼底已蓄满了寒意。他剜了裴砚一眼——那眼神,分明是在骂:卑鄙无耻。
裴砚面色平静地看着他,语气疏淡:“李校尉寻本官,所为何事?”
他一步上前,直接伸手攥住裴砚的衣领,咬牙质问:“是你派人跟踪我?”
“李校尉!冷静!”墨辞脸色骤变,急忙按住他的手臂,劝道:“殴打朝廷命官,可是要问罪的!”
李玄明斜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终究是松开了手,但眼中的怒意未减分毫。
裴砚抬手,慢条斯理地将被扯皱的衣襟抚平,动作从容。他抬眸看了李玄明一眼,目光清冷,转身向内走去,只丢下三个字——
“进来说。”
李玄明盯着他的背影,低低骂了句:“一点没变,还是这副目中无人的臭德行。”
话虽如此,人已大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