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帘微垂,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薄薄的案牍文书,侧脸线条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峻专注。
崔令妩看了半晌,心里一阵无语。这人……是尊玉雕的像吗?这般绷着,也不嫌累得慌。
她索性也不装了,坐直身子,抱着暖炉,身体微微前倾,好奇地问道:“裴少卿,你一直坐得这般笔直,像…像那殿上的梁柱似的,不累吗?”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纯粹的不解。
裴砚闻声一顿,从文书中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她:“习惯了,还好。”言简意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兴的调子。
崔令妩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她眼珠一转,一边说着,一边竟动起手来:“哎,现下又没有旁人在,你何必还这般拘着?该自在些才是。”
话音未落,她伸出穿着绣花棉鞋的脚,轻轻踢了踢裴砚曲着的小腿外侧,示意他:“腿伸直,放松些嘛。”
裴砚猝不及防,被她脚尖碰到,身体僵了一下,眉头微蹙,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错愕,似在说“成何体统”。
崔令妩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见裴砚没动,干脆自己动手,拿起翠翘为她准备的锦缎靠枕,倾身过去,不由分说地就往裴砚挺直的腰背后面塞。
“喏,垫着这个,靠着车厢,舒服多了。我常这样……”她絮絮叨叨,声音里带着得意,“人啊,得学会让自己舒坦,不然多亏得慌……”
就在这时,马车车轮似乎碾过了一块坑洼,猛地一颠!
“呀——!”崔令妩正半倾着身子,一手还按在靠枕上,顿时整个人惊叫着向前扑倒,不偏不倚,正正撞进了裴砚怀里。
事发突然,裴砚也是下意识地反应,手中的文书脱手滑落,双臂已本能地抬起,稳稳接住了扑过来的人。
温软的身躯带着清甜的香气撞了满怀,狐裘绒毛蹭过他的下颌,带来一阵麻痒。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崔令妩的脸颊贴着他胸膛,能清晰听到底下骤然加快的心跳。她自己也吓懵了,手还下意识地揪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下一瞬,裴砚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甚至向后避了避,迅速别开脸,只留给她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抹蔓延至耳根的薄红。
“失礼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几分,抬手理了理胸前被她抓皱的衣襟,动作略显仓促。
崔令妩被他推开,手忙脚乱地坐回原位,脸颊也有些发烫。她偷偷抬眼,正好瞥见他侧脸上那抹红晕,在白皙的肤色衬托下,格外明显。
原来……这位冷面寡言、规矩比天大的裴少卿,也不全然是尊无情无欲的玉像嘛。
还会脸红?
这个发现,让她莫名觉得有趣。
少顷,马车缓缓停稳,车夫在外禀报:“少卿,淮阳郡王府到了。”
裴砚已然恢复沉静,先一步替她掀开车帘。
“崔娘子,请。”
他肃立车旁,在素雪残存的王府门前,显得格外肃穆,也格外疏离。
崔令妩拢了拢狐裘,站在郡王府的门楼前,看着檐下在风中僵硬飘荡的白练,她脸上的那点轻松笑意渐渐敛去。
裴砚举步向府内走去。她定了定神,跟上去。
两人刚踏入二门,斜刺里猛地冲出一道身影。郡王妃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她一眼看到崔令妩,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恨意,嘶声尖叫着扑过来:“谁让她进来了?!是她杀了我儿子!你们为什么不把她抓起来砍头!我要她给我儿偿命——!”
她指甲尖利,直朝崔令妩脸上抓来。崔令妩吓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
眨眼间,裴砚已挡在了她身前,身形微侧,将她完全护在背后。他周身骤然散发出的冷冽气息,比这冬日的寒风更甚,目光扫过扑至近前的郡王妃,虽未言语,那无形的威压与警告,却让疯狂的郡王妃动作猛地一滞。
紧随其后的郡王爷踉跄着追上,一把死死抱住几近失控的妻子,花白的头发散乱,老脸上满是疲惫与痛楚,连连向裴砚道歉,“她痛失爱子,心神俱丧,口不择言……惊扰了少卿与崔娘子!快,快扶王妃回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