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站在墨辞旁边的老差役,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用气声低语:“墨司直,你们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书信之类的证物,需要比对笔迹?”
墨辞目光死死地盯着崔令妩,缓缓摇头,眉头紧拧:“没有。”
“那……”老差役更糊涂了,“少卿特意让人家写字作甚?而且刚才……少卿是不是……笑了一下?”他说完自己都觉得离谱,赶紧补了一句,“我老眼昏花了?”
墨辞没回答,只是摸着下巴,目光在堂上威严冷肃的少卿和堂下娇艳灵动的崔令妩之间来回逡巡,半晌,才喃喃道:“这个崔小娘子不对劲……”
老差役:“啊?”
他说的是少卿,墨录事说的是崔娘子,说的是一码事吗?
公案后,裴砚的指尖轻拂过那尚且湿润的墨迹。与记忆里阿妩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没有半分相似。这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属于崔令妩,属于清河崔氏精心教养的闺秀。
可是……
当众给他写艳诗。
这般看似娇憨实则大胆、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事作风……
裴砚将那张纸放在一边,抬眸,目光复杂地望向堂下的崔令妩。
阿妩,我不会认错你!
这些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又为何,成了崔令妩?
崔令妩见裴砚半晌不说话,眼神幽幽地不知飘到哪里去了,忍不住伸出手晃了晃:“裴少卿?还问不问了?不问的话,天都快黑了,我是不是能……”她做了个想要溜走的姿势。
裴砚被她的动作和声音拉回现实,眸光重新回到她脸上,那瞬间的恍惚与柔和已被尽数收起,恢复了惯常的审慎。
“自然要问。”他语气平稳,“先说说,你与淮阳郡王府这门婚事的由来。”
崔令妩坐直了些,这事说起来她自己都觉得憋屈又荒唐。
“就去年秋天,我在一堆画像里,看中了淮阳郡王府送来的那幅。我瞧着画像上的人……嗯,模样挺周正,想着郡王府的门第也合适,便点了他。两家交换信物,定了亲。”
“谁知道,”崔令妩的音调扬了起来,带着明显的恼意,“腊月里我提前来了长安,结果就在街上,撞见了郡王府三公子娶亲的队伍!”她双手比划着,杏眼圆睁,“嗬!那高头大马上穿红袍的新郎官,可不就是我瞧上的那位郎君吗?”
听到这里,裴砚明显一怔。
她看上的,是李玄明。
崔令妩没注意他的细微变化,继续愤愤道:“我当时就懵了!一打听,是三公子,不是世子。可我心里到底还是有些怀疑的,又不是双生子,怎么可能长得一模一样啊。”她拍了拍椅子扶手,声音激动:“后来我就让寒枝去打探,敢情画像上的人根本不是李玄德,是他那弟弟李玄明。而他早在三年前就被一场大火烧坏了脸,根本没法见人。”
她越说越气,脸颊染上绯红:“他们当我清河崔氏好欺负么?我当即就给我阿爷去了信,请他务必来长安为我做主退婚。”
“可我左等右等,阿爷都没消息,眼看到了年关,婚事越来越近,我实在等不了了。想着反正理亏的是他们,便借着年前送年礼的由头,亲自去了一趟郡王府。”
那日是腊月二十八,年味已浓,崔令妩和堂兄崔令文带着精心备下的年礼来到郡王府,名义上是拜访,实则憋着一股劲。
他们被引至花厅,郡王妃带着笑容接待,言语间多是客套与对婚事的期许。李玄德并未露面,只托词身体不适。
寒暄过后,崔令妩放下茶盏,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抬起眼,脸上仍是娇憨得体的笑,声音却坚定:“王妃娘娘,今日令妩前来,除了送年礼,还有一事,想当面问个明白。”
郡王妃笑容微僵:“哦?崔娘子请讲。”
“令妩年幼,见识浅薄,”崔令妩眨眨眼,语气天真,“只是心中一直有个疑惑。贵府送来的世子画像,画中人身姿俊朗,眉目含笑,令人见之难忘。可前些日子,令妩在长安街头,偶遇贵府三公子迎亲,却惊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