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远远似乎又飘来隐约的乐声,欢快又遥远。
死亡与婚庆,阴谋与繁华,在这座城里共存。
郡王府西院,红绸飘扬。
李玄明推开贴着喜字的房门时,屋内红烛高烧,暖融融的烛光将满室映得一片彤色。
林晚棠坐在床沿,一身青绿钿钗礼衣,层层叠叠的绣纹在烛光下流转着暗光。她头上簪着金翠花钿,手中执着一柄团扇,半遮着脸。
脚步声渐近。
她握着扇柄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发白。
李玄明走到她面前,站定。他仍穿着白日那身大红喜服,金线绣的麒麟纹在烛火下闪闪发亮。酒气混着他身上惯有的青草气息,扑面而来。
他伸手,一把夺过那柄团扇。
扇子被随手扔在妆台上,发出“啪”的轻响。
烛光毫无遮挡地照在林晚棠脸上。
李玄明盯着她,目光直直的。
记忆里,她总是素着一张脸,眉眼温婉,说话轻声细语,像春日里最柔嫩的一枝海棠。
如今七年过去,五官长开了,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又因着新娘妆,额间贴着花钿,颊上施了胭脂,唇上点了口脂——少了几分从前的温婉清丽,倒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妩媚。
林晚棠被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只觉得脸颊发烫,慌乱地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颤动的阴影。
李玄明看了她半晌,忽然转身走到桌边。
桌上摆着合卺酒,一对白玉杯用红丝线系着。他提起酒壶,斟满两杯,转身递了一杯给她。
“喏,”他声音有些哑,“喝了。从今往后,你我便绑在一处了。”
林晚棠缓缓伸手接过。
指尖相触时,两人俱是一颤。
她垂着眼,小口小口将酒饮尽。酒液辛辣,烧过喉咙,一路烫到心里去。
李玄明仰头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随手将杯子搁回桌上。然后他走到床边,身体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在铺着大红百子被的婚床上,双臂枕在脑后。
“这亲成的,”他望着帐顶绣的鸳鸯戏水,长长吐出一口气,“可真累人。”
林晚棠坐在床沿,不知该如何接话。
纵使他们自幼相识,也曾有过几年无忧无虑的时光,可毕竟已分别数年。这些年里,她在继母那里艰难求生,他在陇右军中刀口舔血。
再见面,竟成了夫妻。
陌生感像一层薄冰,隔着多年光阴,将两人冻在原地。
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落在李玄明眼里,便成了明晃晃的“不愿”。
李玄明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是啊,昔年人人都说,林尚书家的大小姐知书达礼,温婉端庄,与那位君子清正、朗月清风的裴砚,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又怎会瞧得上他这种成日舞刀弄枪、惹是生非的草包?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拍了拍衣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还有事,”他声音淡淡的,“你先睡。”
说罢,转身就往门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