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奔波,滁州水患惨状仍历历在目——饿殍、浊流、倒塌的屋舍,百姓眼中的绝望。父亲说得对,民生疾苦,确非书斋中能想象。
“郎君。”侍从青衡轻叩门扉,在门外低声道,“姜家小娘子来了,在前院等着,想要见您。”
裴砚握着书卷的手微微一紧。那日长街的荒唐场景骤然呈于眼前,他闭了闭眼。
“不见。”声音透过门扉传出去,比月色还凉,“让她回去。”
门外静了片刻,青衡应是,脚步声渐远。
裴砚重新将目光投向书卷,字迹却模糊成一片。
“等等。”
他忽然出声,自己都未察觉声音里的急促。
脚步声停住。
裴砚顿了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天色已晚,派两个人送她。”
青衡应是,这次脚步声是真的远了。
裴砚放下书卷,起身走到窗前。松绿的袍子浸在月光里,绿意沉了下去,只剩一层清冷的暗灰。
庭院里那株桂树开得正好,甜香被夜风送进来,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这晚,裴砚做了个梦。
梦里仍是滁州,却是断壁残垣间开满了诡异的花。姜妩穿着一身石榴红襦裙,在花丛里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缺了门牙的嘴咧得很大。
“砚哥哥!”她蹦蹦跳跳跑过来。
可下一瞬,她脚下的土地突然塌陷。她惊叫一声,整个人向下坠去。裴砚扑过去想拉她,手指却只触到冰凉的空气。
再低头时,花丛不见了。他跪在泥泞里,怀里抱着个小小的人。
石榴红襦裙被血浸透,颜色暗得发黑。那张总是生机勃勃的脸苍白如纸,眼睛紧紧闭着。
“阿妩——”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裴砚猛然惊醒。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色将明,月光与晨光在窗纸上交融,晕开一片朦胧的灰白。
他坐起身,中衣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背上。心跳如擂鼓,撞得胸腔生疼。他抬手按住心口,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伸手揉了揉眉心。
清晨,裴砚正在镜前更衣。
他选了件雨过天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革带,正要佩上惯用的青玉蹀躞,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砚!裴砚!”
李玄明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连门都没敲便闯了进来。他今日一身石青胡服,却皱巴巴的,发髻也松散的歪着。
裴砚看见他的第一眼,便拧起了眉。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儿摆弄这些!”
李玄明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就往外拖:“快跟我走!阿妩她……她……”他声音哽住,眼圈瞬间红了。
裴砚心头猛地一沉,昨夜梦里的冰冷感再度袭来。他反手扣住李玄明的手腕,声音紧绷:“她怎么了?”
“姜家昨夜……出事了……”李玄明语无伦次,“好多血……”
裴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府的。
他只觉得耳边的风声很大,街市喧嚣都模糊成遥远的嗡鸣。晨光刺眼,照得长安城一片金红,可那光落在他眼里,却冷得像腊月寒霜。
当姜家的院墙出现在视野里时,裴砚的脚步踉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