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街市虽不喧嚣,总还有零星人语、商贩叫卖。此刻却一片死寂,只剩下蝉还在不知死活地嘶叫,衬得这寂静愈发诡异。
她吸吸鼻子,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视线最先触及的是一双青缎云纹靴,一尘不染,就在她眼前咫尺。目光向上,是素青长衫的下摆,再向上……
姜妩的哭声卡在喉咙里。
她的手,不知何时在慌乱中抓住了什么。此刻五指仍死死攥着,那布料细腻柔滑,是上好的杭绸。
夏衫本就单薄,更兼那下摆两侧开了长衩,风一鼓,外衫便被轻而易举地掀起。
青绸裤子已滑至眼前人的脚踝,两条笔直光洁的腿暴露在七月的日光下,白得晃眼。
再往上……
是同样白皙的大腿。
再再往上……
姜妩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空白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时间仿佛凝固。
她能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能看见光里浮动的尘埃,能感觉到手里布料柔软的触感。
然后,她好似才反应过来,“啊”地尖叫一声,像被烫着般松开手,慌乱捂住眼睛。
“我、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死寂被打破。
周围响起压抑的抽气声,随即是窸窸窣窣的低笑。街边茶摊的老翁一口茶水喷出来,对面布庄的老板娘以袖掩面,肩膀抖得厉害。连方才撞了她的推车商贩都愣在原地,张大嘴,忘了动弹。
长安城谁人不识裴砚?
兰陵裴氏嫡长子,七岁能诗,九岁通经,十二岁已在太学崭露头角,仪表端华,行止有度,是世家子弟楷模,长安城公认最端方的少年郎。
可如今,这位小郎君当街被个小女娘——扒了裤子。
人影憧憧。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裴砚。
少年背对着众人,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那背影僵直得像块石头。日光将他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良久,久到姜妩从指缝里偷看时,以为他要这般站到天荒地老……
裴砚终于动了。
他缓缓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微乎其微,却莫名让姜妩心头一紧。她屏住呼吸,看着裴砚弯腰,以一种堪称从容的姿态提起裤子,系好裤带,抚平衣摆褶皱。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不见丝毫慌乱。
然后,他转过身。
姜妩对上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瞳仁墨黑,眼尾微挑,本该是多情的模样,却因总是平静无波而显得疏淡。此时,这双眼里依旧没有怒气,没有羞窘,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裴砚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目光扫过她缺了门牙的嘴,扫过她沾了灰的脸,扫过地上那颗牙齿,最后落回她眼中。
从头至尾,他面色平静如常,只是心底到底浮起一丝荒唐——先前他想了许多法子都没能撼动的牙,今日竟是以这种方式落了地。
姜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