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输钱
雨停了。
崔令妩倚在窗边,怀里的元宝蜷成一团雪球,喉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猫背,目光却落在不远处那小凳——上面搁着那双绣鞋,鞋面已洁净如新。
翠翘端着热汤进来时,见自家小姐还是这副出神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小姐,”她将青瓷盏搁在桌上,悠悠道:“府里都闹翻天了。”
崔令妩眼皮未抬,只指尖在猫耳后多绕了两圈。
“裴少卿的身份,老爷夫人那边已经知晓。”翠翘觑着她的神色,继续道:“老爷当时就冷下脸,说崔府庙小,容不下他这尊大佛,客客气气地将人给请出府去。”
元宝翻了个身,露出软乎乎的肚皮。崔令妩将指尖埋进那团温热里,没接话。
“表小姐那边……”翠翘话还没说完,嘴角已经忍不住翘了起来,“气得脸都白了,一路哭着回去的。后来又得知他竟是兰陵裴氏的嫡长子,当朝大理寺少卿。当下便砸了手里的茶盏,又在屋里摔了好些东西。夫人刚刚过去安抚。”
崔令妩的指尖停了。
“去跟母亲说,表妹心气高,是好事。”她将元宝往怀里拢了拢,终于抬起眼帘,那双眸子清清淡淡的,“只是她想折的这枝梅,生得也高,要是硬去够——仔细闪了腰。”
翠翘精神一振,应得脆生:“是!”
县衙,月上中天。
烛火摇曳,将屋中几道人影拉得颀长。
青衡正弓着腰铺床,被褥是县衙临时备下的,粗布素面,与他家郎君用的云锦衾被相去甚远。他一边抻平褥角,一边在心里叹气——这差事办得,从长安一路沦落到县衙大牢,如今又沦落到要睡这硬邦邦的板床。
另一边,墨辞俯身于案前,盯着桌上的桃花笺和一幅小像,眉头拧成疙瘩。
“这就是宁王府那位歌伎潘夭?”他啧了一声,“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
小像上的女子眉眼含情,鬓边簪一枝桃花,虽只是工笔勾勒,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旁边以小楷题着那首《桃花行》。
墨辞搔搔额角:“此小像藏在郭举子的书案缝里,可他一贫如洗,连进京赴考的盘缠都是东拼西凑的。他哪有机会结识潘氏?”
裴砚拈起那张桃花笺,对着光,声音平稳:“此笺确是出自宁王府,且是十五年前所制。死者又有潘氏画像,极大可能是潘氏赠予他的。”
青衡“唰”地回头,手里的枕头差点滑落。
“十、十五年?”他瞪圆了眼,讶然道:“这纸放了十五年,还这般鲜艳?跟新造的一样!”
裴砚将笺纸轻置案上,“不止如此,据说此笺的桃花香,可三十年不散。”
墨辞张着大嘴,半晌合不上。他低头看那笺纸,像看什么妖物,十分不解道:“少卿怎知这是十五年前的?”
裴砚将笺纸拈起,侧过一角,凑近烛焰,那匀净的桃花色底纹之下,竟缓缓浮出两行暗纹小字——
长安三年·宁王府制·第二十九
墨辞与青衡齐齐凑近,四只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还有编号?”墨辞声调都变了。
“潘妃桃花笺本就珍贵,一年不过出十刀。”裴砚将笺纸放回案上,“宁王好雅事,命造笺匠人在每张纸上以药水暗刻年份、序号。寻常光下不见,遇烛火方显。”
“我已去信长安,托同僚调阅长安二年曲江宴的名录。”
墨辞望着他,一脸敬佩,满眼都是“您怎么连这都知道”。
“……少卿果真见闻广博。”
裴砚没有应声。他垂下眼帘,烛影在他睫下覆成小片阴翳。
——只因他亦有一张。
景云元年·宁王府制·第七十三。
墨辞的声音将他从片刻的凝神中拉回:“少卿,经过仵作仔细勘验,确是窒息而亡。”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但有一处说不通——他口鼻处很干净。”
裴砚抬眸,等他往下说。
墨辞指向那叠浸透的纸张:“这些纸是郭举子平日写文章的纸张。浸了水,上头墨迹理当晕开。正常情况下,随着他大口喘息,口鼻处或多或少都会留下墨痕。”
青衡忍不住凑近看了一眼:“那岂不是说,这些纸很可能是……死后才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