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兜里拿出一把小钥匙,放在床尾桌上。是洗衣房侧门的钥匙。她经常赶不上末班船,
让我晚上替她进去开烘干机。我收过工钱,也替她做过不少没有开单的活。
“昨天的两台机器,我已经修好。更换的零件,回去给你清单。以后需要维修,
按正常单子找店里。”我顿了顿。“其他的,先停。”林照看着钥匙,
像看着一小块正在融化的冰。“你就这么走?”“我得走。”我不是想赢这一屋子的人。
我只是再待下去,便会有人替我安排一句回答。理解她,成全她,替她证明,
或者被他们骂醒。我走出门时,林照追了出来。她抓住我的袖口。“你至少等等我,
我们一起回岛。”我们今天原本约好,回岛后吃面。她要给我看一张旧照片,
说照片里的她头发很短,很凶,让我别笑。我很想过那个下午。所以她这一句,
几乎把我拉回去。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林照,我今天不是来等你和他商量的。
”她的手慢慢松开。医院楼下卖烤红薯,热气扑得人眼睛发酸。我买了一个,
坐在公交站旁剥皮。早船上,她把唯一一个热包子让给了我。我当时还想,
回来要给她买点好吃的。现在,红薯烫得我来回换手。我吃得很慢。我需要在登船以前,
把自己重新放回一个人的位置。02把门关上回到青屿时,天刚擦黑。
码头广播催着最后一班船的旅客上岸。我从窄巷走回店里,看见门口放着一双塑料拖鞋。
苏禾正蹲在卷帘门前,给自己的推车绑绳子。她在码头做物资配送,岛上的小店缺什么,
常托她带。她的车有一只轮子总爱往左偏,我修过两回。“你这门关得够狠。”她站起来,
“电话也不接。”我掏出手机。上午关了声音,十几个未接来电挤在屏幕上。“有事?
”“我那台旧冰柜**了。虾搬进邻居家了,冰柜搬不动,等你救。”她说完,
仔细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好。明早也行。”“现在去。”我把背包放进店里,
拿上工具箱。苏禾的屋子在码头后边,租来的两间,前间堆货,后间住人。
门上贴着一张纸:有急件打电话,别踢门。她说之前送货的人怕她听不见,
差点把门踢出一只脚印。冰柜旁摆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我蹲下去拆外板,她把灯移到我身侧,
没有问我医院的事。灯照得很亮。我拧错了一颗螺丝,又把它放回掌心。苏禾看见了。
“要不,先吃点东西?”“不饿。”“那我饿。”她端起那半碗面,把结在一起的面条挑散。
我不知道为什么笑了一下。“都坨了。”“还知道看人家的面,看来能修。
”冰柜不是大毛病,换个部件就能用。她要转钱,我说还没拿零件,明天再算。
“那你写张单子。我明早忙起来会忘。”她递过来的笔,笔帽上咬出一圈小牙印。
我在收货本背面记了材料和工时。苏禾接过本子,忽然说:“你是不是跟林照吵架了?
”我手上一顿。“岛很小。”她解释,“下午她问我,你上了哪班船。我说不知道。
”我把工具装回箱子。“我们没吵。她有件事,我今天才知道。”苏禾没有顺着问。
她把本子合上,说:“那今晚回去记得吃饭。事情不能全堆在胃里。”我提着工具箱回店。
隔壁面馆亮着灯,老板娘问我还是两碗吗。我说,一碗。她愣了一下,很快应了。
林照以前来得晚,我便先点两碗,让第二碗别下面。老板娘总笑我,说年轻人谈恋爱,
连面都要等个人。我三十四岁,早不年轻了。可被人这样笑的时候,仍然觉得自己有点轻。
面端上来,我没加醋。吃到一半,林照推门进来。她眼睛肿着,手里拎着我的围巾。
“落在车上了。”我接过去,搭在椅背上。她站着,没有坐。面馆还有两桌客人,
筷子声很响。我放下碗,付了钱。“出去说。”巷子尽头是防浪墙,天冷,没人散步。
她一路跟在我旁边,几次想说话,都停住了。到了墙边,我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