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赵馥灵先醒了。
不是被声音叫醒的。
窗外很静,夜里那阵风停了,枝叶不再互相磨擦。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才察觉屋里的灯早已熄灭,窗纸上只透进一层薄薄的灰白。
她喉咙微微一紧。
那股气味从门缝里进来,冷冷地贴在鼻尖上,像清早推开一间放了整夜的琴房,木头和灯油都还没散尽。底下又有一点沉下去的甜,暖得很淡,像冬日里伸手碰到一截晒过太阳的旧木。
她停了一下,想起昨夜伴着琴声而来的沉香气息。此刻只有淡淡的木头与灯油气,她分不清鼻尖那点暖甜有多少来自记忆。
昨日那一曲已经弹完了。
她披衣起身,推开门。
院中没有人。
昨夜的矮琴桌已空了,皇孙自己的琴收在客房。太傅的书箱靠在廊下,仍旧扣不紧。翠微睡在另一间屋里,门掩着,只露出一线灯火。她回头轻掩身后的房门,郑君珩还未醒。
老琴师住的小屋在院子另一头。
她走到门外,没有立刻敲门。
屋里没有灯。
那扇门只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木头和冷灰的气味。她抬手,指节在门上轻轻碰了两下。
“周先生?”
没有回答。
她又等了一息。
“周先生,是我。”
仍然没有回答。
她推开门。
晨光还没进来,屋内暗得像一只合起来的木匣。床榻上,周先生安静地躺着,手臂垂在被褥外,掌心握着一颗小石子。
那颗石子灰白,表面有一道细细的浅纹。
她认得它。
昨夜在灰猫坟前,周先生摸到它,问能否带着。她答应时,曾亲眼看见那道浅纹。他只短暂看见过一颗星,后来仍靠手指辨路;这颗石子也是摸到的。现在,它被他握在掌心,从坟边一路带回了小屋。
赵馥灵站在门边,没有往前走。
她看着他的脸。
周先生的眉眼很平,嘴角也没有紧绷。昨夜弹琴时,他那双手落在弦上,指尖有些微微发颤,弹到最后一段,却稳得像山间的水,沿着石头一寸一寸流过去。
此刻,那双手不再动了。
她慢慢走近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停住。
没有气息。
她将手收回来,替他把被褥往上拉了一点,遮住肩头。那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个累了一夜的人。
“姐姐?”
念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转过身。
念儿站在屋门口,脸上还带着刚醒时的倦意。她看见榻上的人,脚步一下停住,手里那盏灯也跟着晃了一下。
赵馥灵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腕。
“周先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