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一天,观香阁关门比平常早。
午后的日头还挂在屋檐上,铺子里已忙得脚不沾地。春杏挽起袖子搬桌,赵馥兰守着帐本清点盘盏,几个学员把红灯笼挂歪了,又踮着脚尖重新扶正。灯穗扫过一名小孩的鼻尖,他打了个喷嚏,惹得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不是因为节日。
是因为学员们说,要在铺子里,办一场小小的月饼会。
“月饼会”三个字传得格外快,连后院的猫都绕着厨房打转。春杏拿笤帚把它请出去两回,第三回,那猫便蹲在门槛外,神情端庄,仿佛只是来监督铺子做事。
赵馥灵起先没当回事。
她算过,识香课开了快两年,学员从五个人,长到七十三个,再长到现在的一百一十几个。有人是铺子的老主顾,有人是厨子,有人是药铺伙计,有人是官宅里的丫鬟嬷嬷,还有几个从汴京、扬州赶来的,说是听过名声,特地来学半个月。
这样一群人,聚在一起吃月饼,聊聊天,是人之常情。
只是人一多,桌椅便不够用。顾泽搬来两张长凳,刚放下,立刻被三个人一同看中,三双手分别抓住凳子两侧,谁也不肯先松。最后春杏往凳子上一坐,三个人同时放手,长凳稳稳当当地留在原地。
春杏拍了拍裙摆,说:“凳子留下,人散开。”
几个学员笑着让了路,顾泽在旁边把袖子往上卷,低声嘀咕:“这张凳子今日比我还受欢迎。”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大堂里摆开的长桌,一盏一盏红灯,一盘一盘月饼、柚子、桂花糕,满屋子的热闹。
她的鼻子,一个个辨过去。
桂花,莲蓉,芝麻,豆沙。
汗,头油,热茶,纸灯笼烧过一点边的焦。
人们的笑声、碰杯声、小孩子被大人骂的哭声。
都很正常。
她的肩颈因为站了半日,紧得发硬,抬手揉了揉,才把那一点酸意揉开。桌边有个孩子正把胡饼掰成两半,饼屑掉在衣襟上,母亲伸手替他拍掉,他立刻把两只手背到身后,仿佛饼屑是自己长出来的。
她正要把视线收回来。
“小馥。”她在心里叫。
“在。”
“靠门那一桌,左边第二个人。”
“请描述。”
“一个卖菜的妇人。”赵馥灵在心里慢慢说,“她刚进门的时候,在门框上,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
“蹭什么?”
“我不确定。”她在心里说,“可是她从门边走开以后,那一块门框,多了一点东西。”
“什么气味?”
赵馥灵闭上眼睛,把鼻子,送到门框的方向。
她的鼻翼轻轻收紧,喉头也跟着一缩。那点气息像冬日里咬了一口蜜渍果脯,甜意黏在舌根,底下还藏着一点清凉。
一点点很淡很淡的、带着甜的味道。
橘皮。
不是新鲜橘皮。
是用蜜糖腌过、晒干的橘皮,磨成粉,再混了一点点薄荷。
最底下,还压着一丝花椒和陈皮的辛,很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