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远川是在黄昏时,一个人来的。
天边的日色还剩一层薄薄的金,街上的叫卖声渐渐稀了,观香阁门前的石板却还留著白日的热。他的鞋底踩过去,带起一点细泥,落在门槛外,像替这场登门先写了一笔不大起眼的引子。
没有轿子,没有随从,连伞都没带。
他走得不快,背脊仍挺着,只是肩头的衣料略略往下垂,仿佛一路上也没打算叫谁替他分担些什么。
一件旧旧的深灰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上一双很普通的布鞋,鞋面沾了一点西市的泥。他站在观香阁的门口,把手背在身后,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看了好一阵。
匾额上的字被夕光照得发暗,木纹里留着刨削时的细纹。孟远川看得认真,像是在辨一张旧纸上的字,也像是第一次走进一个自己早该来、却一直没来的地方。
春杏正在扫地,被他看得手里的扫帚都停了。
她的手指攥着竹柄,扫帚尖还压在一片落叶上,叶子被她按住,进退两难。她抬眼看了老人一回,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围裙,仿佛在确认今日做买卖的是香铺,不是她。
“老、老先生,”她结结巴巴,“铺子……还没打烊,您、您要买香吗?”
她原本想把话说得周全,结果每个字都像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那片落叶终于从扫帚底下逃出来,慢悠悠地飘到墙边。
“我找你们掌事。”
声音不高,很平。
春杏回头,往后堂喊了一声:“掌事!有个很凶的老先生!”
喊完才发现老先生就站在她背后,一张小脸吓得刷白。
她两只手还握着扫帚,想把它放下,又怕放下时声音太响;想装作方才什么也没发生,又觉得自己喊得那么清楚,整条街大约已替她记住了。
“主人,”小馥在她脑子里说,“春杏刚才那一嗓子,整条街都听得见。本宝建议您出去的时候,表情不要笑。”
赵馥灵在心里回它:“我还没笑。”
“主人,您刚才憋回去的那口气,听起来可不像打算板着脸。”
赵馥灵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手的布。
布巾折了一角,还带着方才擦过茶水的湿痕。她走到前堂时,春杏已经把扫帚竖得笔直,神情端庄得仿佛方才那声喊叫是隔壁铺子的事。
两个人在门口对上了眼。
她福了福身。
“孟老先生。”
“赵姑娘。”他微微颔首,神色看不出喜怒,“不请老夫进去坐坐?”
春杏立刻侧身让路,动作快得差点把扫帚碰倒。她赶紧伸手扶住,脸上仍是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唯有扫帚尖在地上画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自然请。”赵馥灵说。
孟远川跨过门槛时,衣摆轻轻扫过门边。赵馥灵将手里的布巾收好,领他往后堂去。她没有问他为何而来,老人也没有先说来意。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穿过挂着药香、花香与旧木气息的铺面,前堂的光便被抛在了身后。
***
后堂不大。
一张旧长桌,两把椅子,墙上一排小抽屉,抽屉面上贴着细细的纸签,写着花名。桌上摆着一壶茶,一只缺了口的瓷碟,碟里放着几片晒干的橘皮。
桌脚有一道浅浅的磨痕,椅背也被许多双手摸得发亮。这间屋子不讲究排场,所有东西都摆在伸手便能取到的地方,连那只缺口瓷碟也有它固定的位置。
赵馥灵鼻尖先被一缕淡甜勾住,喉头松了一点。那味道像冬日里剥开橘子时,指腹沾到的清甜,尾端微酸,是橘皮香。
孟远川坐下的时候,膝盖轻轻响了一声。
椅面被他的重量压得微微一沉,木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他的手扶了一下桌沿,随即收回,动作不大,却看得出那双手习惯把每个动作都收在分寸之内。
他没有伸手取杯。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墙上那一排小抽屉,一格一格,看过去。
纸签上的字大小不一,有的墨色新些,有的已被手指磨淡。几只抽屉的边缘留着淡淡的粉末痕迹,另有一格的纸签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反复取用过。孟远川的目光在那些小小的标记上停留,没有问每一格里装的是什么。
“这是你教学生的地方?”
“是。”
赵馥灵把茶壶往桌子中央挪了挪,壶嘴朝向孟远川,方便他伸手。他仍未碰杯,目光从抽屉转回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