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观香阁后院的小屋,还亮着一盏灯。
院墙外早没了白日的喧声,偶尔有风穿过枝叶,刮得窗纸轻轻一颤。桌上的灯盏烧得久了,灯油沿着盏壁泛出一圈暗亮的光,旁边搁着一方砚、一支笔,还有几张被她翻得微微起毛的纸。
赵馥灵把娘亲的手抄本摊在长桌上,翻到最后。
手抄本的纸页薄而旧,边角泛黄,翻动时带着一点干脆的沙沙声。她的指尖放得很轻,仍怕哪一处脆弱的纸纤维在夜里忽然折断,发出比更鼓还叫人心惊的声音。
不是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画的是钥匙穿过花,她看了两年,每一笔都熟。
那朵花旁的几道线,熟到她闭上眼也能在心里描出来。她曾把那页看得太久,久到每回翻过去,手指都会不由自主地停一下。
她要看的,是倒数第二十页以后,那几张一直被她跳过去的东西。
她之前总想着,等忙完这件事再看,等阁里不忙再看,等自己能静下心再看。结果手抄本安安静静躺在柜里,她忙得像被许多根线牵住的人,今日才终于把线一根根放下。
起先她以为那是涂鸦。
纸上没有字,也没有配方。只有三张图,一张一张,用很细的墨笔勾出来,线条干净,一笔不乱,像是画的人心里早就有数,下笔之前已经看过一百遍。
她把灯芯挑亮了一点,手指轻轻按在纸边。
灯花啪地一声爆开,灰烬落在灯盏旁,像一粒来不及逃走的黑芝麻。赵馥灵拿起小竹片,把那点灯花拨开,免得它掉上纸页。
“小馥。”
“在。”
“我描述,你记。”
“请说。”小馥在她心里答,“大小、纹路、位置都说清楚,不要再说‘就那个,圆圆的,你懂吧’。本宝不懂。”
赵馥灵看着图上的线条,笔尖在纸旁轻点了一下。
她在心里说:“上回那是因为它确实圆圆的。”
“主人,圆圆的东西很多。月亮、碗、饼、您刚才拨走的灯花,皆可竞选。”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让那点笑意跑到唇边。这小东西在她的脑子里住得久了,连吐槽都学会挑她最忙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
“第一张。一块根的剖面。”
***
那是一个横切的圆。
她往前挪了半寸,灯光便在纸上挪出一小片暖黄。墨线细得像发丝,外围那圈毛糙的笔触,落在光里便显得更清楚。
不大,只有铜钱大小,画得很细。外围是一圈粗糙的外皮,里面一层一层细细的环纹,像年轮,又不太一样。圆的中央有几个小小的孔,孔的周围,环纹收得特别密。
她看了十来息,又把灯盏稍稍挪近,仍留着不会燎到纸的距离。
她的手腕悬在纸面上方,袖口垂下来,差点扫到墨迹。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把袖子挽住,打了个松松的结,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和袖子交手过许多回。
“像树根。”
“先别认死。”小馥说,“光凭您描述的环纹,还分不清是哪一种根。您说中央有孔?”
“对。孔不大,三四个,围成一圈。”
“那就先把孔的位置记下。”小馥慢慢地说,“等找到实物,再比剖面。”
赵馥灵在心里应了一声,拿起笔,却没有急着落墨。她怕自己的字压过原图的线,便把笔搁回去,把那些位置先记在心里。
赵馥灵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