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翠微的脚步声,轻轻爬上来,在她身后停住。
翠微上楼时走得很慢,裙角沾了些雪水。她在最后一级木阶上停了停,悄悄揉了一下膝盖,随即又把手放回袖中,仿佛那一下不曾发生。
“小姐,”她说,“顾公子问,铺子今天,还开不开门?”
赵馥灵回过头。
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
“开。”她说,“照常开。”
翠微点点头,答得很快:“是。”她解下袖边的小布巾,替小姐擦了擦栏杆上的雪水,才扶她下楼。
回到铺子,她第一眼看的,是窗边的钩子。那块白玉鹤佩,丝绦垂着,翅膀朝着北方。
玉佩静静挂在那里,窗纸被风推得微微起伏。她抬手碰了碰丝绦,指腹擦过柔软的线结,没有把它转回来。
***
走出那个圈的第一步,是从那天夜里开始的。
那天夜里,她把那张贴满炭痕的大纸,看了三遍。
屋里的炭盆烧得不旺,火星偶尔在灰底下亮一下。桌面堆着帐册、信封和几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纸,她将袖口挽起,免得墨蹭上去。
货,人,钱,名。
四条线,一个圈。
她用指尖沿着炭痕慢慢划过,指腹染成灰黑。线条绕来绕去,末端仍旧回到原处,像一群不肯听话的蚂蚁,辛苦搬了一夜,最后发现粮还在原来那块石头底下。
她没有再去想怎么守。
她想的是,娘亲那句话:灵的鼻子,不是用来闻的,是用来选的。
选。
选什么?
她盯着那个字,笔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从前她总想着把每一件事都握在手里,握得越紧,指缝里漏出去的东西却越多。
她忽然想起了,王老板的那句话。
我娘走了十几年了。我从来不知道,原来被子晒太阳,有味道。
想起了顾泽,捧着那只白芷的罐子,说,像有人在冬夜,替他留了一盏灯。
想起了袁夫人,自己削开那块假沉香,自己闻出了底下的酸。
无味堂要做的,是把人的鼻子,一个一个,洗掉。
那她要做的,就是反过来。
“小馥。”
“在。”
“我要教人。”
小馥沉默了五息。
赵馥灵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她等着小馥说话,笔尖一滴墨落下来,在纸上晕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决定。”
赵馥灵点了一下头。
“您教得越多,”小馥说,“盯着您的眼睛,也越多。”
她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可是,”小馥慢慢地说,“就您读给我的堂史和近来收来的消息,单守住柜台,还不够。”
“所以,”赵馥灵说,“我们不守。”
她把笔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