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得此言,明千春嘴角一抽,起身整了整衣袖,恭恭敬敬地朝晏挽一揖:“敢问晏挽兄,如今修为几何?”
晏挽云淡风轻道:“灵根刚开。”
明千春尚且存着一线指望:“一年?半年?三个月?”
晏挽微微一笑:“算上今日,不多不多第七天。”
明千春点点头,那点指望至此寿终正寝,他二话不说朝殿外走去,声势之浩大,竟走出了几分看破红尘的决绝。
观闲兮叫住了他:“你要去哪?”
“回去收拾东西。”明千春回过头来,神色悲凉,“先生,弟子这些年蒙您照拂,原该侍奉您到老,如今看来,咱们师徒情分怕是就此断了。”
观闲兮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十分体贴地替自己安排好了后事:“我收拾收拾东西明日就滚,往后逢年过节,必定记着给您捎些好茶好水。您老人家千万保重,勿念!”
他欲拔腿开跑,才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一声剑鸣,一柄雪白长剑贴着他的耳畔落下,直直钉在门前。
明千春被逼得退了半步,挣扎无望,索性四仰八叉地往地上一躺,心如死灰道:“人固有一死,花前辈,给个痛快吧。”
看着殿里撒泼的青衣少年,观闲兮扶额低斥道:“起来。”
明千春不仅没动,还将两手交叠放在了腹前,舌头一吐眼睛一闭,就差选个吉日盖棺入土了。
观闲兮终于忍无可忍:“混账东西,躺地上像什么样子!”
这一声终于将他呵了起来,明千春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指着晏挽咆哮道:“花前辈,我昨日还见他捧着本入门心法苦读!入门心法啊!我八百年前就不读了!云海古道不日便开,您打算让他去就算了,还要他拿云榜前三!?您比任何人都清楚云榜前三意味着什么吧!”
话锋一转,他又蔫头耷脑地指了指自己:“我舒坦日子过惯了,这么多年一点苦都没舍得吃。如今事到临头,总不能因为您一句话,我就忽然有出息了吧?所以别说什么云榜前三,与其进去凑成一对苦命鸳鸯下黄泉,您不如现在砍死我算了!”
花朝寒:“……”
观闲兮:“……”
说实话,观闲兮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他一直觉得自己在死皮赖脸这方面天下无敌,想不到强中自有强中手,青出于蓝胜于蓝——原来之前折磨别人的那些事,终究会以另一种方式还到自己身上。
晏挽从头到尾一言未发,直到看见关闲按着眉心,半晌都没能把那口气顺下去,才转向花朝寒道:“花宗主,云海古道果真如此凶险?”
花朝寒抬手召回了门前的长剑,缓缓道:“仙魔两界原为一体,每逢五百年,交界处便会裂开一道万丈深渊,称作云海古道。传闻曾有仙灵降生于此,仙灵掌三界运势,观天地万象,因此云海古道气运极盛,虽凶险遍地,却也机缘无数。”
她说着屈指弹向剑身,铮然一声清响后,几人脚下陡然一空,殿中的桌椅梁柱也尽数消失了,连同方才明千春躺着的地方,一并变成了峭壁悬崖。
晏挽抬眼望去,只见无数修士自崖上跃下,有人结伴而行,也有人独自御风,到了渊底,却无一例外地没入了一层光幕之中。
那光幕横贯深渊,如一卷没有尽头的画卷,人落进去,只化作零星灵光,随云海缓缓浮动。
晏挽头一回见识这样的幻术,不由得往前走了半步,刚想夸赞几句,腰间便被一道灵力缠住。
花朝寒手腕一翻。晏挽甚至没来得及转头,人已被那道灵力掀出崖边,和明千春一同坠了下去。
有的人求死时十分洒脱,真到了要他命的时候,叫得那叫一个九曲十八弯。
明千春在空中手脚乱挥,拼命想去抓身旁的晏挽,扑了好几下全都落了空,反倒拧得身子倒转,叫声顿时又高了一截。
晏挽被吵得眉心直跳,他知道这是幻术,也就没像明千春一样扑腾鬼叫,只稳住气息,由着自己往下坠。
谁知半空中一抬眼,就看见观闲兮从崖边跳了下来,直直朝他扑来!
晏挽来不及分辨真假,本能地放出灵气减缓下坠之势。观闲兮刚落到近前,他便扣住对方的手腕,将人拽进怀里。直到抱稳,他才皱起眉头,沉声问道:“好端端的,你跳下来干什么?”
话音未落,观闲兮忽然主动环住他的脖颈,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耳垂,语气温软缠绵:
“…挽……”
“晏……执中……”
观闲兮的手缓缓抚上他的后颈,不待晏挽有所动作,那张温和的面容已陡然生变,透出一股怨鬼般的阴毒:“师尊…来接你下地狱……”
“师尊遗恨难消……死不瞑目……!”
“!!”